「我們,不是大明人?」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絕望,無助,瀰漫四周。
遠處圍觀百姓,不少人也面露戚容,低聲議論,複雜情緒。
三虎依舊面無表情,神情冰冷。
他目光銳利,穿透人群,在每一張臉上掃過。
顯然,三虎是在搜尋,搜尋有可能偽裝其中的張皓月!
他相信,張皓月一定就在附近,甚至就在這遺屬之中!
就在這悲憤達到頂點時,剎那!
跪地人群的情緒徹底失控!
「狗官!睜開你們的狗眼看看!這就是你們要的太平盛世?!」
一聲炸雷般怒吼,陡然從遺屬人群後方炸響!
這聲音洪亮,悲憤,充滿了讀書人的激越,瞬間壓過了所有哭喊聲!
所有目光,包括三虎,齊刷刷地循聲聚焦!
只見一個穿著打滿補丁,沾滿污泥的船工短褐的年輕身影,猛地從跪地的人群後方站了起來!
他身形略顯單薄,臉色蒼白,但一雙眼睛炯炯有神,燃燒著仇恨!
此人奮力撥開身前跪著的人,踉蹌著衝到隊伍最前方,直接站到了那堆屍體之前,迎上那三虎的目光!
「嗯?」三虎瞳孔驟然一縮!
在這個時候跳出來,簡直就是找死!
「拿下!!」
三虎眼中寒光爆射,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右手猛地抬起,厲聲斷喝!
「咻!!」
一支響箭帶著風聲呼嘯,直衝雲霄!
這是動手信號!
錦衣衛早已按捺多時,此時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
「吼!」
混在跪地遺屬人群中的數十名便裝錦衣衛,瞬間撕去偽裝,抽出暗藏短刀,凶神惡煞猛撲過去!
立功,近在咫尺!
他們眼中閃爍著貪婪,動作狠辣!
「轟隆隆!」
兩側臨街屋頂上,瓦片碎裂聲同時響起!
早已埋伏好的弓弩手露出身形,冰冷弩箭閃著寒光,齊刷刷地指向廣場中心!
外圍馬蹄聲如雷炸響,兩隊錦衣衛,整裝待發,從街口兩側包抄而來,瞬間封死了所有出口!
天羅地網,驟然收緊!
目標直指為首之人!
廣場上瞬間大亂!
「啊!啊!」
跪地哭嚎的遺屬們,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四散奔逃,互相推搡踩踏!
原本悲壯鳴冤現場,頃刻間變成了修羅殺場!
那為首之人,面對四面八方撲來的錦衣衛,臉上非但沒有懼色,反而露出一抹近乎瘋狂的慘笑!
他猛地一扯胸前破衣襟!
「刺啦」!
露出裡面一件洗得發白的內衫!
「狗官!看清楚老子是誰!」他嘶聲怒吼,聲音蓋過了喧囂聲。
「老子不是張皓月!老子是今年的秀才,趙四!你們想要找的人,恐怕讓你們失望了!」
這自曝身份,讓猛撲過來的錦衣衛們,動作都下意識地一滯!
就在這電光火石,所有人注意力都被那趙四吸引。
瞬間!
貢院門樓一側,靠近矮牆豁口處,一道身影,蟄伏已久,突然動了!
張皓月!
他借著這個時間縫隙,混入了中心地帶,距離三虎所在台階下方,不過十步之遙!
他左腿劇痛被強行壓下,【初級洞察】將周圍一切細微動作,聲音,氣息都納入自己掌控當中!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只見張皓月的右手快速探出,指間赫然夾著一根泛著藍光的鋼針!
那是他用僅存的藥材,在義莊忍著傷痛,淬鍊出的毒針!
毒性猛烈,他自己都忌憚三分!
當即,他手腕猛地一抖!
「嗤!!」
一聲輕響!
便精準地穿透人群,目標直指三虎!
三虎畢竟是錦衣衛副使!
就在毒針離他心口不到三尺的生死關頭,一股本能危機感瞬間湧上心頭!
他全身汗毛瞬間炸起!
來不及思考,身體猛地向左側竭力一擰!
「噗!」
一道微弱的響起!
那毒針,沒能刺入他心臟,卻狠狠扎進了他右肩下方!
一股劇痛,帶著強烈的麻痹感,如同無數細小毒蟲,向著奇經八脈猛衝!
「呃啊!!」
三虎發出一道悶哼!
一股麻痹感瞬間席捲了半邊身體!
他那強壯身軀猛地一晃,臉色在剎那間變得慘白如紙,右手下意識地捂向右肩,眼中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中招了!
在自以為掌控全局,即將收穫獵物的時刻!
被這個毒蛇,狠狠咬了一口!
就在三虎毒針入體,身形踉蹌的同一瞬間!
廣場中心,那趙四,趁著錦衣衛們短暫分神,這千鈞一髮之際,猛地從懷中掏出一卷血布!
他雙臂奮力一振,將那血布高高舉起,如同一面旗幟!
這一刻,趙四用盡全身力氣,高聲吶喊!
這一道聲音,十分尖銳!仿佛要刺破雲霄!蓋過了所有的慘叫聲:
「會元郭廷鈞!買通考官趙明,調換考卷!乃是一樁科舉舞弊案!龍江關稅吏盤剝,漕運貪墨百萬!皆由此起!!蒼天有眼!血債血償!!」
「最可笑的是這次科舉,此次科舉上榜者,皆是南方士子,北方士子,一個都沒有!」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匕首,狠狠扎向大明心臟!
話音未落!
「噗!」
一把不知從何處射來的袖箭,精準無比地沒入了趙四的咽喉!
他高舉血狀的手猛地一僵,眼中瞬間變得呆滯起來。
鮮血猛地從他咽喉狂涌而出,染紅了他的衣衫,也染紅了他手中的那份旗幟!
「嗬,嗬……」
這一刻,他身體直挺挺地向後栽倒。
「砰」地一聲,重重摔在石板上,就倒在那一具具船工屍體旁邊。
「錦娘,這一次,我不懦了,我……」
「錦娘……我才是大明真正的秀才!我才是秀才啊!」
「可奈何你死,都沒能安葬你……」
「錦娘!」
「天地不葬清白軀,我葬天地入此墳……」
那雙死不瞑目雙眼,空洞地瞪著灰濛濛的天空,嘴角似乎還凝固著一絲嘲弄般的慘笑。
那捲染著他鮮血的粗布訴狀,飄然落下,蓋在了他的臉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靜止了。
混亂奔逃,錦衣衛呵斥,弓弩寒光,馬蹄聲,所有聲音,所有動作,都像是被狠狠扼住!
只有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在貢院這片聖潔土地之上,肆無忌憚地發酵。
遠處圍觀人群,死寂一片。
幾個穿著儒衫,原本只是帶著悲憫或好奇前來觀望的書生,臉色煞白如紙,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趙四臨死前那字字泣血的訴狀,狠狠鑿穿了他們心中的聖潔之地。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多麼諷刺!
一個老秀才手中的摺扇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嘴唇哆嗦著,老淚無聲地湧出,喃喃道:
「污穢,污穢啊,聖人之地,斯文掃地,斯文,掃地啊!」
貢院門樓下,三虎捂著麻痹的右肩,高大身軀微微佝僂著,強行站立。
那冷硬的臉上,此刻卻布滿了冷汗,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微微顫抖。
毒素如跗骨之蛆,瘋狂侵蝕著他的意志。
他目光死死地盯著趙四倒下的地方,看著那被鮮血浸透的麻布訴狀,又猛地轉向剛才毒針射來的方向!
那片,只有混亂奔逃人群!
他的眼神,不再是高高在上,而是充滿了震驚,暴怒!
以及,一絲深深忌憚!
一條毒蛇,竟真能咬傷猛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