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無雙不知道。
她只覺得,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很悶。
她站起身,開口道,
「旅長,沒什麼事,我先回去了。」
她敬了個禮,轉身離開。
她沒有再看李牧一眼。
她知道,這不是李牧的錯。
這是規則。
只是,這個規則,讓她感到陌生和無力。
她好像,不再是那個,只要足夠強大,就能戰勝一切的兵王了。
旅里,來了一位新的格鬥教官。
是從兄弟部隊,調過來的。
叫王猛,也是一級軍士長,全軍的格鬥冠軍。
一身的腱子肉,像鐵塊一樣。
他一來,就點名要和姬無雙,切磋一下。
「我早就聽說過『幽靈』的大名。」
王猛在格鬥場上,笑著對姬無雙說。
「今天,讓我見識見識。」
二人切磋的結果,毫無懸念。
三分鐘。
姬無雙用一個乾淨利落的過肩摔,接一個十字固,結束了戰鬥。
王猛躺在墊子上,輸得心服口服。
「我老了。」
他喘著氣,苦笑著說。
「現在的天下,是你們年輕人的了。」
姬無雙拉他起來。
王猛到來的第一個休息日晚上,老兵們請王猛吃飯。
也叫上了姬無雙。
這是她第一次,參加這種非官方的聚會。
酒過三巡。
王猛的話,多了起來。
他講起了,他年輕時候的故事。
講他怎麼,在全軍大比武上,過關斬將,拿到冠軍。
講他怎麼,在邊境衝突中,徒手制服了敵人一個小隊。
他的眼睛裡,閃著光。
那是,屬於英雄的昔日的光輝。
但很快,光就暗了下去。
「沒用了。」
他喝下一大杯酒,紅著眼睛說。
「現在,不認這個了。」
「現在認的,是電腦,是無人機,是那些,我看不懂的圖表。」
「我這一身的本事,再過幾年,就得退伍回家。」
「回家幹什麼?去當個保安?還是去給人當保鏢?」
「我四十多歲的人了,除了打架,什麼都不會。連電腦開機,都要我兒子教我。」
王猛的聲音,帶著一絲悲涼。
在場的很多老兵,都沉默了。
他們仿佛,在王猛身上,看到了未來的自己。
一輩子,在部隊裡,練就了一身殺敵的本領。
可這身本領,在和平年代,在部隊之外,又能做什麼呢?
他們是英雄。
但也是,即將被時代,淘汰的人。
姬無雙沒有喝酒。
她只是,靜靜地聽著。
她看著王猛那張,被酒精和歲月侵蝕的臉。
她好像,看到了十年,二十年後的自己。
她也會老。
她的速度,會變慢。
她的力量,會衰退。
到那個時候,她又能做什麼?
也像王猛一樣,在酒桌上,追憶自己當年的輝煌嗎?
然後,帶著一身傷病,和滿心的迷茫,回到一個,早已與自己脫節的社會?
一股寒意,從她的心底,升起。
比在冰水裡潛伏一夜,還要冷。
第二天,姬無雙遞交了進修的申請。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正確的選擇。
但這是,她目前,唯一能走的路。
在她等待批覆的時候,接到了最後一個任務。
一個跨國聯合反恐行動。
由於行動區域敏感,需要與鄰國部隊協同作戰。
姬無雙率領的「幽靈」小隊,負責前期滲透、偵察和鎖定目標。
這是她們最擅長的工作。
在潮濕悶熱、毒蟲遍布的雨林里,她們潛伏了半個多月。
像真正的幽靈一樣,她們摸清了目標藏身據點的所有布防。
規劃出了數條最完美的突擊路線,並最終確定了目標首領本人的精確位置。
萬事俱備,只等總攻的命令。
行動當夜,月黑風高。
姬無雙和她的隊員們,已經潛伏到了距離目標營地不足五百米的位置。
通過夜視儀,她甚至能看清營地哨塔上,哨兵吸菸時臉上悠閒的表情。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那個發起致命一擊的信號。
然而,耳機里傳來的,卻是一道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幽靈』小隊,原地待命,取消主攻任務。」
「為什麼?」
姬無雙用最低的聲音質問。
「這是聯合指揮部的命令。」
指揮頻道里的聲音,沒有一絲感情,
「友軍將負責主攻,你們轉為側翼支援,沒有命令,不許開火。」
姬無雙瞬間明白了。
這是政治。
是功勞的分配,是外交的博弈。
他們這些在黑暗裡用生命鋪路的偵察兵,成了談判桌上的籌碼。
幾分鐘後,所謂的「友軍」發動了攻擊。
槍聲大作,卻雜亂無章。
他們甚至沒有按照姬無雙提供的情報,從最薄弱的環節切入,而是選擇了正面強攻。
敵方營地瞬間炸了鍋。
目標在親衛的掩護下,第一時間就從營地後方的一條秘密水路,逃之夭夭。
「幽靈」小隊,最終一槍未發。
她們眼睜睜地看著,那條她們早就標記出來的、最重要的撤離路線,被對方輕易利用。
她們帶著一身的泥濘和屈辱,撤回了臨時營地。
任務,失敗了。
回到部隊。
姬無雙沒有受傷。
但是,心比任何一次受傷,都覺得沉重和疲憊。
她給自己申請了假期,她把自己關在宿舍里。
高風來看過她幾次。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陪她坐了很久。
這位在軍營里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老兵,太清楚這種無力感了。
這不是戰場上的失敗,而是敗給了,戰場之外的東西。
那種挫敗感,足以摧毀一個戰士最堅硬的意志。
幾天後,高風將她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無雙。」
他看著她,神情很嚴肅。
「你的進修申請,我暫時幫你壓下來了。」
姬無雙愣住了。
「為什麼?」
「因為,也許,那並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高風說。
「你是一把,為戰而生的刀。把你,放到書齋里去,是讓你生鏽。」
「可是……」
高風打斷了她。
「無雙,你先看看這個,再做決定。如果依然堅持進修,我自然尊重你的選擇。」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的信封。
信封,是用一種很特殊的材質做的。
入手,有一種冰涼的金屬質感。
「這是什麼?」姬無雙問。
「一個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