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裡的第二天,姬無雙起得很早。
天,還沒亮。
她的身體機能,處於嚴格的生物鐘控制下。
她換上運動服,出門跑步。
這是刻在她骨子裡的習慣。
清晨的唐州,很安靜。
和印象里,二十四小時不停歇地咆哮著的鋼鐵巨獸,似乎有些不同了。
空氣里,也不再有那種淡淡煤炭燃燒的味道。
姬無雙沿著廠區的鐵軌,慢慢地跑著。
鐵軌已經生鏽了。
路邊的野草,長得很高。
她跑過廢棄的車間。
跑過高大的水塔。
跑過,那個她曾經和人打架的小巷。
她像一個幽靈,巡視著自己,早已荒蕪的王國。
當她跑到廠區公園的時候,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陳雷。
他也在跑步。
他的步伐沉穩有力。
不像她,那麼輕盈。
但是,充滿了屬於男人的踏實的力量。
陳雷也看到了姬無雙。
他停了下來。
「早。」
「早。」
隨後,兩人並肩,慢慢地走著。
「你每天都跑?」姬無雙問。
「嗯。」陳雷點頭,
「習慣了。在辦公室坐久了,要活動活動。」
「你呢?」
「我也是。」
隨後又是一陣沉默。
兩人都不是話多的人。
但是,這種沉默,居然並不尷尬。
就像之前那種感覺,似乎她/他一直都在這裡。
「這幾年,我家裡的事,我聽爸媽都說了。謝謝你。」姬無雙說。
「小事。」陳雷說,
「叔叔阿姨,年紀大了。我住得近,順手的事。」
姬無雙停下腳步,看著他。
「陳雷。」
「嗯?」
「你……為什麼,對我家這麼好?」
陳雷被她問得愣住了。
他看著遠處那座巨大的冷卻塔。
清晨的霧氣,繚繞在塔頂。
「我們是鄰居。」
他想了很久,才說。
「你不在家,我總得,幫你看著點。」
他說得很平淡。
就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小事。
姬無雙微微失神片刻。
她在部隊裡,為國效力。
她在外面,守護一個女孩易碎和珍貴的理想。
而他,在家裡,守護著她那個小小的普通的家。
「謝謝。」
姬無雙低聲說。
接下來的幾天,姬無雙過上了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安穩的生活。
她陪母親去菜市場買菜。
和那些,她記不清名字的叔叔阿姨,打著招呼。
聽她們,用她熟悉的鄉音,討論著菜價和兒女。
她陪父親去唐機工人廣場遛彎。
聽那些,她父親的老工友們,吹著牛,罵著街。
她甚至跟著陳雷,去了一趟唐機研究院。
那是一棟很新的大樓。
和周圍那些老舊的建築,顯得格格不入。
這棟樓里裡面,有很多精密的儀器,以及數不清的計算機。
陳雷在裡面很受歡迎。
雖然他的職務並不高。
年輕的工程師們見到他,都尊敬地叫他一聲「陳工」。
她確認,他真的已經不是那個木訥的少年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
姬無雙將家裡的所有電器家電家具,以及父親的舊車,全部換了一個遍。
甚至,姬無雙個人出資,給他們的樓加裝了電梯。
這些都只為了讓父母生活能夠更方便一些。
這天晚上。
陳雷請姬無雙吃飯。
在小區門口,一家很小的燒烤店。
小店很小,也很舊。
桌椅都有些年頭了,不過居然非常乾淨,整潔。
小店的生意很好。
充滿了喧鬧的人間的煙火氣。
兩人點了很多串,幾瓶啤酒。
「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陳雷給她倒了一杯啤酒,問道。
「還會走嗎?」
姬無雙握著冰涼的啤酒杯。
她想起了陸芊芊。
想起了那個,名叫「遠方」的宏偉的計劃。
她點了點頭。
「嗯。」
「假期結束,就走。」
陳雷沉默了。
他喝了一口酒。
「你寫的信,我都收到了。」
姬無雙忽然說。
在部隊的時候,他們一直保持著通信。
他給她講唐州的變化,講他學習和工作的進展。
她給他回信,總是很短。
通常,都只是報一聲平安。
「嗯。」陳雷應了一聲。
「後來,你去了國外,就沒地址了。」
「我還是會寫。」
他接著說道,
「只是,沒地方寄。」
他把那些信都存了起來。
在抽屜里,厚厚的一沓。
「那個女孩,對你,很重要吧?」
陳雷忽然問。
姬無雙愣住了。
「什麼?」
「你保護的那個人。」
陳雷看著她。
「上次,在叔叔家,我看到你打電話了。」
她沒想到,陳雷會問這個問題。
「她……」
姬無雙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她和陸芊芊,是什麼關係?
僱主和保鏢?
戰友?
朋友?
或者說,她們是理想和護道者?
這些過於宏大的敘事,姬無雙覺得,似乎無法和他人說出口。
就算是父母,就算是這個,讓她覺得一直都在的陳雷。
或者說,在這一刻,姬無雙似乎不認為,陳雷能夠理解這些。
「她,是個很特別的人。」
最後,姬無雙只能這麼說。
「她想做一件很偉大的事。」
「我答應了,要幫她。」
陳雷靜靜地聽著,他沒有再追問。
「注意安全。」
他舉起酒杯。
「我,等你回來。」
姬無雙看著他。
看著他,在燒烤店的昏黃燈光下,那張誠懇的臉。
她也舉起了酒杯,和他輕輕地碰了一下。
「好。」
休假的日子過得很快。
轉眼,就到了要離開的時候。
這一天,姬無雙的衛星電話響了。
是陸芊芊打來的。
「無雙姐!」
電話那頭,陸芊芊的聲音充滿了興奮。
「『遠方』的第一筆資金,到位了!」
「大哥,個人,投了五個億!」
「我們的第一個項目,馬上就要啟動了!」
「就在T國。」
「海水淡化,和移動診所。」
「你什麼時候回來?我需要你!」
姬無雙聽著電話里,那個充滿活力的聲音。
她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是唐州那安靜的、綴著幾顆稀疏星星的夜空。
一邊,是即將拉開大幕的宏偉的戰場。
一邊,是觸手可及的安穩的故鄉。
她又一次站在了十字路口。
但這一次,她沒有猶豫。
「我明天回去。」
她對著電話,清晰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