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會之後。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軌。
淵龍科技,像一頭甦醒的巨獸。
每天都在發生著驚人的變化。
任茜依舊是那個,殺伐果斷的COO。
她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工作中。
她用瘋狂的工作,來填滿所有的時間。
仿佛這樣,就能將腦海中那個墨綠色的身影,徹底驅散。
她快要成功了。
她快要說服自己,一切都只是商業上的逢場作戲。
然而,警兆卻接二連三地敲響。
陸沉淵突然出差了,沒有任何提前的通知。
任茜在清晨的例會上,沒有看到他。
她打開他的日程。
一整周的時間,都被標記成了墨綠色。
地點,Y國。
而且,這次陸沉淵沒有帶特助張奇。
而是,帶走了已經是淵龍的CEO林遠。
有什麼事,需要林遠,這個曾經的金牌特助重操舊業?
任茜的疑惑越來越大。
而且,連陸沉淵具體是哪一天回國,她都不知道。
一周之後。
任茜看到林遠上班,才知道陸沉淵回國了。
陸沉淵,從Y國回來的第三天。
一份來自歐洲的,戰略合作協議,擺在了任茜的桌上。
合作方,是Y國,一家名為「科瓦特」的稀土公司。
淵龍科技,以百分之三十七的股份,成為「科瓦特」最大單一股東。
這對「無距」的動力系統,是巨大的利好。
任茜作為COO,本該為此感到興奮。
但是,她卻在協議的附件里,看到了另一個名字。
墨氏集團。
這份協議里,有一個不起眼的補充條款。
墨氏集團,將成為「科瓦特」,在歐洲的優先合作方。
他們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就解決了之前在稀土領域的潛在風險。
任茜看著這份協議。
她能想像出,陸沉淵在Y國是如何運籌帷幄。
一石二鳥。
既為淵龍拿下了核心技術。
又「順便」,為他的盟友掃清了障礙。
這是一份,何其貴重的禮物。
她將協議合上。
心中那根名為「商業聯盟」的弦,繃得更緊了。
緊得,快要斷了。
隨後的一個月,陸沉淵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所有事務,都是電話匯報。
等陸沉淵重新上班後,他的辦公室,換了新茶葉。
是頂級的,武夷山大紅袍。
任茜去匯報工作時,聞到了那股醇厚的茶香。
「陸總最近,只喝這個。」
新來的秘書,笑著說。
「是墨總,特意托人,從山上尋來的。說陸總從Y國回來後,就偏好這款茶。」
任茜端著文件的手,微微一僵。
Y國。
偏好。
這些詞,組合在一起。
描繪出了一幅,她從未敢想像的親密畫面。
那不再是,商業盟友間的禮尚往來。
那是,滲透到日常生活中的關心和體貼。
……
陸沉淵變了。
他不再是那個,只屬於工作的孤高王者。
他開始,有了一些人間煙火的氣息。
這天晚上。
核心團隊,又一次開會到深夜。
討論陷入了瓶頸,所有人都筋疲力盡。
就在這時。
陸沉淵的私人手機,響了。
鈴聲,很輕。
他看了一眼,立刻按下了接聽鍵。
他的聲音,很低。
任茜離他最近。
她清晰地,聽到了電話那頭,傳來的女聲。
清冷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親昵。
「阿淵,湯,快涼了。」
阿淵。
任茜的心像是被瞬間凍住。
她從未聽過,有人這樣叫他。
「我馬上回來。」
陸沉淵的回答,是她從未聽過的溫和。
他掛斷電話,站起身。
「今天的會,先到這裡。」
他看著眾人。
「大家,都辛苦了。早點回去休息。」
說完,他拿起外套,徑直離開了會議室。
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
任茜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涼了。
湯。
一個「湯」字,輕易地就中斷了,一場關於公司未來的核心會議。
一個「湯」字,就讓他拋下了整個團隊。
她再也無法,用「商業合作」來欺騙自己。
沒有任何商業合作,需要用「湯」來維繫。
她的世界,在這一刻,出現了一道無法彌合的巨大裂縫。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會議室的。
她回到自己,空無一人的辦公室。
無力地,靠在椅子上。
她看著窗外,城市的燈火。
感覺,自己像一個漂浮在宇宙中的孤魂。
那輪,她追逐了十年的月亮。
原來,真的會為別人落下凡塵。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開。
林遠走了進來。
他沒有說話。
只是將一杯,溫熱的水放在了她的桌上。
和,過去的每一次一樣。
「茜姐。」
他看著她蒼白的臉色。
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擔憂和心疼。
「別太累了。」
他說。
任茜看著他。
看著他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關懷。
她突然覺得很煩躁。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我沒事。」
她拿起那杯水,一飲而盡。
然後語氣冰冷而生硬說道,
「你也早點下班吧。」
她下了逐客令。
林遠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辦公室重歸寂靜。
任茜將自己,重重地摔進椅子裡。
她閉上眼。
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些讓她窒息的畫面,壓下去。
那個墨綠色的身影。
那一句「阿淵」。
不。
不會的。
她在心裡,對自己嘶吼。
陸沉淵是天上的月。
他怎麼會,為一碗湯而動凡心?
這一定,也是他的布局。
一定,是更深、更複雜的商業布局。
是她,看不懂的一個局。
她的一廂情願,成了一層厚厚的繭。
將她自己牢牢地包裹起來,隔絕了所有的真相。
也隔絕了所有的光。
又是一個,加班到深夜日子。
而作為淵龍科技的靈魂,陸沉淵已經下班。
王,拋下了他的臣民。
他,甚至已經不需要他的臣民的陪伴。
任茜辦公桌上的緊急分機,響了。
是北美分部。
「任總!『星鏈』公司,發來了最終版的收購提案!」
「他們要求,我們必須在,明天美股開盤前,給出明確答覆!」
「星鏈」計劃。
這是淵龍全球戰略的最重要一環。
一直由她和陸沉淵單線負責。
這件事只有她能向他匯報。
他,還需要她。
對。
一定是這樣。
任茜深吸一口氣,撥通了那個熟悉的私人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陸總,是我,任茜。」
她的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
「有緊急要務,需要立刻,當面向您匯報。」
電話那頭很安靜。
片刻後,陸沉淵平靜的聲音傳來。
「來雲頂壹號。」
「到門口,給我打電話。」
雲頂壹號。
京州的頂點。
任茜站在電梯裡。
看著鏡中,那個妝容精緻,一絲不苟的自己。
她深吸一口氣。
這是她第一次踏入他的私人領域。
她的心跳在失控。
她對自己說。
我是任茜。
淵龍科技的COO。
我來,只是為了匯報工作。
僅此而已。
電梯平穩上升。
「叮」。
門,緩緩滑開,前面是一條安靜的走廊。
走廊的盡頭,那扇深色的門緊閉著。
仿佛,隔開了兩個世界。
她走到門前。
按下了門鈴。
門開了。
開門的是陸沉淵。
他沒有穿西裝。
只穿著一身簡單的灰色居家服。
頭髮還有些微濕。
身上,帶著一股好聞的沐浴露的清香。
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君王。
而是一個,會呼吸有溫度的男人。
任茜的心,不爭氣的加快跳動起來。
然後,一股濃郁的溫暖的食物香氣,撲面而來。
是西紅柿燉牛腩的味道。
很家常。
也很陌生。
「進來吧。」他側過身。
任茜換上鞋,走了進去。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整個客廳。
然後,她就看到了。
一個,她最不想看到,卻又在意料之中的身影。
客廳的沙發上,坐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墨綠色的真絲睡袍。
長發,隨意地披散著。
手裡,捧著一本書。
聽到動靜,她抬起頭。
是墨清漓。
她的臉上,沒有絲毫意外。
她朝任茜,微微一笑。
那笑容,優雅,從容。
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女主人的氣場。
任茜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她手裡,緊緊攥著的那份文件夾。
那份,她最後的救命稻草。
在這一刻,變得無比諷刺。
她終於明白。
那些,被標記為「私」的行程。
那些,被打斷的會議。
那一碗,涼了的湯。
所有她不願相信的,所有她強行屏蔽的。
都在這一刻,以最直白,最殘忍的方式,展現在她眼前。
她仰望了十年的天上月。
原來,真的早已悄然墜入凡間。
成了別人碗裡的,一捧,人間煙火。
「任總,你好。」
墨清漓,站起身。
她的聲音,很平靜。
卻像一把錘子,敲碎了任茜最後的職業偽裝。
「坐吧。」陸沉淵指了指餐廳的椅子。
他的語氣,自然得仿佛只是招待一個,普通的同事。
「正好牛腩燉好了,一起吃點。」
「不了,陸總。」
任茜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
她強迫自己維持著最後的體面。
她走到餐桌前打開文件夾。
「這是『星鏈』的收購提案,您需要,儘快做決定。」
她用最快的速度,最簡潔的語言匯報著。
她不敢去看陸沉淵。
更不敢,去看墨清漓。
她感覺自己,像一個拙劣的小丑。
在一場,不屬於自己的盛宴上,進行著滑稽的表演。
她不知道,自己都說了些什麼。
她只知道,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明白了。」
陸沉淵點了點頭。
匯報,結束了。
「我先不打擾您用餐了。」
任茜立刻說道。
她一秒鐘,都不想再待下去。
這個空間裡,每一寸空氣,都讓她感到窒息。
「我送你。」陸沉淵說。
「不用了,陸總。」
任茜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快步走向門口。
她沒有回頭。
她怕一回頭,眼淚就會當場掉下來。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也關上了,她近十年的夢。
那一場,盛大而絕望的,一個人的單戀。
在這一刻,徹底,夢碎。
任茜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棟樓的。
任茜走到小區一處僻靜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秋夜的風,很涼。
吹在臉上,像冰冷的刀片。
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抱住自己,將頭埋進膝蓋里,放聲大哭。
壓抑了近十年的,所有的委屈、不甘和絕望。
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一個迷路的孩子。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
哭到嗓子沙啞,渾身發冷。
她慢慢抬起頭,通紅的眼眶裡,滿是淚水和茫然。
就在這時,一件帶著體溫的西裝外套,輕輕地,披在了她的肩上。
任茜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只見林遠,就站在她的身後。
他手裡,還拿著一瓶溫熱的礦泉水。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路燈下,他的眼神,那麼溫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