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雯月?」
盛京城內,皇太極接到前方戰報,微微蹙眉,「江志手下,何時多了這麼一號難纏的人物?」
他原本期望阿濟格能勢如破竹,攪得薊州天翻地覆,沒想到卻被一支偏師巧妙地拖延住了。
「告訴阿濟格,不必理會這小股敵軍糾纏,他的目標是儘快向幽州施加壓力,調動江志的主力!」
皇太極下令,但心中那絲不安卻隱隱擴大。
南人的抵抗,似乎比預想中要頑強。
而就在南雯月與阿濟格先鋒糾纏不休之際,江志已迅速整頓好內部,初步穩定了薊州城形勢。
雖然趙杞背後的黑手尚未完全揪出,但主要的叛亂分子已被清除。
他深知南雯月兵力有限,拖延不了多久。
主力大軍已然完成集結。
點將台上,江志頂盔貫甲,目光掃過台下肅立的各路將領。
「女真猖狂,侵我疆土,殺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
「眾將聽令!」
「隨本將軍出城,迎擊敵酋皇太極主力!」
「喏!」
眾將轟然應諾,聲震四野。
薊州鎮的戰爭機器,在經歷了短暫的內耗後,終於開始全力對外運轉。
江志親率精銳主力,開出薊州城,如同巨大的磐石,向北推進,迎向那挾帶著冰雪與血火而來的女真洪流。
南雯月的襲擾,為江志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而現在,決定薊州乃至整個北疆命運的大戰,即將在廣闊的冰原上展開序幕。
京城,此時的京城之內,所有世家大族皆如一鍋沸水,翻騰不休。
自秦昊等人踏入這座千年帝都,並掌握大權以來,往日高高在上的門閥貴胄,竟陷入前所未有的窘迫與惶惑。
他們的日子,比外人所能想像的,還要難熬數倍。
首當其衝的,是一批新興權貴的崛起。
這些人手握重權,行事凌厲,幾乎毫不留情地擠壓著舊有勢力的生存空間。
土地、商脈、人脈、官位……昔日的資源版圖被一再重構。
更令人窒息的是,新朝甫立,便以鐵血手段展開了一場席捲全城的大清洗。
那一場殺戮,不分門第,不論淵源。
縱是傳承百年的名門、延續千年的世族,亦或身份顯赫的王公貴戚,只要被認定為「當誅」。
鐵騎便凌晨叩門、破戶而入。
刀光血影之間,無數高門大第頃刻崩塌,連哀嚎都來不及傳遠。
血跡未乾,風波再起。
段宏一案的爆發,如同在未愈的創口上再撒鹽巴,京城世族迎來了第二波更為嚴酷的清查。
此番牽連更廣、手段更絕,就連往日看似穩固的聯姻紐帶、世交情誼,也在生死面前脆弱如紙。
數月以來,恐懼如影隨形。
昔日的宴飲笙歌轉為門庭冷落,曾經的權勢滔天化作朝夕不保。
他們不得不在夜半低聲商議,在暗室里交換眼神,就連家僕走動亦小心翼翼,生怕一言不慎,便招來滅頂之災。
這幾個月,對他們而言,不是改朝換代般的陣痛,而是一場看不到盡頭的災厄。
輝煌百代的世家榮耀,仿佛一夕之間被連根拔起。
曾經的從容與威嚴,在一次次抄家、下獄、問斬的雷厲風行中,徹底粉碎。
京城還是那座京城,朱門依舊,琉璃瓦仍在日光下流轉。
只是門後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
無人再敢輕言「世家」二字。
那不再代表尊榮,而成了懸頂之劍,時刻提醒他們。
新時代的規則,已不由舊族書寫。
表面看來,京城的世家大族依舊維持著從容的體面,未曾有人公然吐露半分不滿,可心底里,他們早已將對這群新貴的怨恨埋得極深。
世家的生存之道,向來建立在妥協與忍耐之上。
縱使時局再艱難、處境再屈辱,日子總得繼續過下去。
門楣不能倒,家運不能斷,這是他們延續百代的體面與執念。
而這一次皇宮選秀的消息,對於這些正值凜冬的世家而言,不啻為一夜春風、天降甘霖。
他們幾乎一致地將這視為秦王殿下所釋放的信號。
一種含蓄而明確的姿態,表明朝廷並未徹底將他們拒之門外。
苦難的日子似乎終於透進一線曙光,既然上位者願意伸手拉一把,他們自然要緊緊抓住這條繩索,不肯放鬆分毫。
於是,一場無聲的角逐悄然展開。
各大世家紛紛精挑細選,將族中最才貌出眾、儀態得體的女子送入宮中。
他們押上的不僅是一個女子的命運,更是一家一族的未來與翻身之望。
天色剛亮,崔府大門前籠罩在一片壓抑而凝重的氣氛中。
一家人默然立於階前,所有目光都緊緊鎖在即將登上馬車的崔琳與崔婉身上。
崔韋氏以絹帕掩口,極力抑制哽咽之聲。
但眼眶通紅,淚水幾欲奪眶而出,卻終究只是化作幾聲幾不可聞的低泣。
崔璞面色如常,一如往日般肅穆威嚴,仿佛眼前並非離別之刻。
唯有那藏於寬大袖袍之下緊握成拳的雙手,泄露了他此刻洶湧難安的心緒。
崔琰斜倚門框,神情恍惚,目光空茫地追隨著兩個妹妹的身影。
仿佛已預見到她們今後身不由己的命運,卻無力改變分毫。
向來早睡的崔芷此時也靜立人群中,她雖年少,卻也隱約明白兩位姐姐這一去,人生便將天翻地覆。
她眉眼低垂,臉上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哀戚。
唯有年紀最小的崔禪,仍沉浸在天真無邪的世界中,興奮地揮舞著小手,脆聲喊道:
「姐姐們記得回來時給我帶糖吃呀!」
崔琳將家人的百態盡收眼底,心中酸楚如潮水翻湧。
她強自壓下,面容沉靜如古井無波,只毅然轉身,步履堅定地踏入馬車。
一旁的崔婉亦快步登車,動作匆忙得近乎倉促。
她唯恐慢了一步,那強忍多時的淚水便會決堤而下,再難掩飾內心的脆弱與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