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娘拂袖一揮,帶著南柔突然出現在了另外一處洞天福地。
這片洞天福地看上去很普通,草木清淺,山石樸素,並沒有像先前星月仙府那般耀眼異象。
唯一不同的是,空氣中的氣息很古老蒼茫,透著一股歲月的厚重感。
南柔正暗自打量,視線突然被遠處兩道身影吸引住。
一個青石石桌旁,兩名白髮垂肩的老者相對而坐,正在專心對弈棋局。
左側老者周身縈繞著澄澈湛藍的道韻,流水綿綿,溫潤浩蕩。
右側老者身披赤紅道光,烈焰騰騰,熾熱凌厲。
只是二人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全都在專心盯著桌面上的棋盤,像是入定了一般。
妖娘望著兩位老者,神色明顯敬畏,她小聲對南柔道:
「這兩位是上古大道先賢,一人執掌水之大道,一人執掌烈火大道,他們以棋局論道,水火相爭,互不服輸,博弈至今未曾分出勝負。」
妖娘說完側頭看向南柔,眼底帶著期許:
「你修的正是水之大道,與這位水系前輩道途同源,你若能助水系前輩壓過火道,贏下此局,說不定能得到他畢生傳承。」
南柔聽後心頭一震,隨即凝神看向石桌上的棋局。
棋盤上落滿了紅藍棋子,赤色火棋剛烈迅猛,步步激進,主動搶占棋盤大勢。
而藍色水棋溫潤浩瀚,不爭不搶,以柔固勢,看似平和防守,實則暗流藏勢,滴水不漏,任烈火狂攻,卻始終寸步不失。
水火兩道棋勢涇渭分明,互相對峙。
火棋攻得兇悍,水棋守得穩固,火不能克水,水亦無法吞火。
一剛一柔,一攻一守,兩道極致大道在棋盤上相互制衡,死死僵持,形成了一盤無解的平棋死局。
南柔靜靜佇立原地,目光緩緩掃過每一處棋格,沉心觀摩思索。
眼前棋局並非誰弱誰敗,而是水火制衡到了極致,彼此鎖住對方所有破局之機。
「這不就是我和夫君在切磋嘛…」
沒過一會,南柔眼底突然透出一抹清明。
兩位白髮老者依舊端坐入定紋絲不動,對周遭一切渾然不覺。
「柔兒,你想到破局之法了?」
看到南柔走向不遠處石桌,妖娘很是詫異。
「想到了,老祖。」
南柔輕輕點頭,她邁步緩緩上前來到石桌旁。
只見她指尖縈繞起一縷水之道則,看準棋盤正中那處貫通全局的關鍵空位。
「嗒。」
一枚湛藍水棋穩穩落子中腹。
這一步不攻,不堵,不守,卻完美盤活整片水系大勢。
原本凝滯對峙的水之道韻瞬間流轉貫通,原本固守一隅的水勢猛然舒展八方。
僵持萬古的平衡,被這一子徹底打破!
就在這枚棋子落定的瞬間。
宛若雕塑的兩名先賢老者,身軀同時微微震顫。
一水一火兩道滄桑浩瀚的眸光,齊齊落在了南柔身上。
水衣白髮老者眸光大亮,如撥雲見日,整個人如同醍醐灌頂,瞬間通透。
反觀一旁火道老者,身軀微僵,死死盯著棋盤正中那一枚湛藍棋子,滿臉難以置信。
短暫寂靜過後,水系老者猛的一拍大腿,聲音滿是豁然與感慨:
「妙!太妙了!老夫日日推演,夜夜苦思,也曾無數次看中這中腹點位!
「可我始終執念於守勢圓滿,不丟一寸根基,總以為此處落子,會牽動全盤水勢根基,棄守必是死境!
「誰知!看似自棄邊角,暴露破綻的死地,竟是順水承勢,貫通全局的唯一生路,以一點活全盤,以順勢破萬鈞,這才是水之大道的真意啊!」
萬載執念,一朝盡破。
他修行水之道,一輩子恪守水善守,水不爭,卻忘了水無常形,順勢而為,可柔可拓的真諦。
一旁火道老者久久失語,望著傾斜的棋局,又看向眼前年紀輕輕的南柔,眼中滿是動容。
妖娘站在後方,同樣心神震動,滿眼驚嘆,她怎麼也沒想到南柔會這麼輕易破局。
這麼多年來,為了想得到機緣,她也曾煞費苦心研究棋術。
可越研究,越是察覺那棋盤之局越複雜深奧,根本就想不到破解之法。
可現在,這萬古棋局,就這麼被南柔輕易給破開了!
「唉,果然還需有緣者。」
妖娘突然苦澀一笑,心中豁然通透。
大道機緣,終究要看氣運,要看契合,更要看冥冥之中的天命歸屬。
她苦修多年,費盡心思參透棋局,始終不得其門。
而南柔恰好修煉的是水之大道,又恰好來到了妖月神宮,感覺這一切就好像是冥冥中註定的一樣。
就在這時,水系白髮老者激動的看向南柔:
「小丫頭,你既看透死水守舊,活水通天的大道真意,那你且告訴老夫,在你心中,何為水之大道?」
南柔聞言稍加思索,輕聲說道:
「弟子以為,水之大道,貴在柔和守正,善利萬物,以柔克剛,順勢而行,守得住本心,容得下百態,便是水道真諦。」
南柔說的誠懇,也是自己一路修行以來最真切的感悟。
水系老者點了點頭,隨後又輕輕搖頭,開口道:
「你悟性極佳,可見你深得活水變通之妙,但你的道,尚有極大不足。」
一句話落下,南柔微微一怔。
妖娘也屏息凝神,靜靜聽著。
水系老者緩緩開口:「你太善守,太善讓,你懂變通,卻缺少殺伐。
「水可潤萬物,亦可淹八荒,你只學了水的柔與容,卻未曾習得水的怒,水的威,遇善則濟,遇惡當吞,這才是完整水道。
「如今的你,道心偏軟,太過懷柔,遇事總思退讓周全,少了一份大道獨尊的凌厲與決斷,這是你的優點,也是你最大的桎梏。」
「多謝前輩點撥,指出弟子的不足。」
聽到水系老者的話後,南柔心神一凜,她修行至今,的確習慣包容,習慣退讓。
這時,水系老者又笑道:「好在你道心純粹,根基無瑕,短板可磨,心性可練,比那些偏執固化的修者,強上太多。」
說罷,水系老者突然又有些疑惑,望向南柔:「你的心性偏柔,不善於攻伐,又怎麼看出這一步妙招的呢?」
南柔聽後突然有些難為情:「其實我是把這位前輩當成了另外一個人。」
「另外一人?」
聽到南柔的回答,水火兩名老者異口同聲,全都好奇不已。
南柔點頭,心裡說不出的一股羞澀:
「弟子經常與他互相切磋,我善於防守,而他善於進攻,剛才把自己和他帶入了這棋局中。
「我便是盤中守勢的水棋,而他是步步激進的火棋,長久以來的切磋,我一味固守防禦,經常被他的攻勢牢牢牽制,始終只能被動招架。
「久而久之我便明白,一味死守永遠贏不了凌厲強攻,唯有主動變通,順勢迎合對方的進攻,才能掙脫僵局,讓他服軟。
「方才棋局中難分難解的局勢,和我與他對弈的局面幾乎一模一樣,所以我便順勢落子,試著走出了這一步破局之招。」
這番話說的簡單直白,南柔眉眼間卻帶著幾分淺淺羞意。
實際上,她說的切磋是男女之間的切磋,而兩位老者和妖娘聽到的,以為是兩名修者之間的道法切磋。
「有道理,有道理啊!」
水系老者聽的連連點頭,捋須大笑起來。
看到對方囂張開心的樣子,火系老者眉頭一擰:「水老鬼,高興什麼,現在只是僵局被破開,你又沒有贏下老夫!」
水系老者聞言先是一怔,隨即仰頭朗聲大笑:
「哈哈哈,火老鬼,你還是這麼暴脾氣,怎麼不服?」
火系老者沉聲道:「廢話,沒有分出勝負,老夫當然不服!」
水系老者突然站起身把座位讓出來,他看向南柔道:「來,小丫頭,你替老夫打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