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弘懿頓了頓,指節叩在桌面,一聲悶響。
「一紙婚書,法律承認,就算數了?」
「我還沒死,晏家,還輪不到你一個人說了算。」
「娶妻娶賢,結兩姓之好。」
「你如今執掌清晏,更該知輕重,懂取捨。」
「一時意氣,用清晏的未來陪你豪賭?」
「值嗎。」
最後兩字,輕飄飄落下,砸向晏聽南,也砸向所有看好戲的人。
是質問,更是警告。
警告晏聽南,警告所有人。
這樁婚事,他不認。
清晏的未來,還捏在他手裡。
蘇軟心口一緊,感覺到晏聽南握著自己的手,力道驟然加重。
他指節繃緊,青筋微凸,面上卻依舊平靜。
晏聽南迎上晏弘懿的目光,寸步不讓。
「爺爺。」
他開口,聲線沉冷,同樣擲地有聲。
「您年紀大了,是該頤養天年,少操些心才好。」
話音落下,滿場皆驚。
這已近乎撕破臉的公然反抗!
「孫兒的婚事,讓您費心了。」
「但人選,我自己定了。」
「就是她,蘇軟。」
「您認,她是您孫媳婦,晏家往後名正言順的女主人。」
「您不認她也依然是我法律上,心裡唯一的妻子。」
他微微停頓,握緊蘇軟的手。
「晏家的大門,她進得來就進,若進不來,我就帶她出去。」
晏弘懿眼底驟寒,指節猛地攥緊拐杖龍首。
好,好一個頤養天年!
這逆孫是在逼宮!
他苦心經營一輩子的權威,正被親生孫子當眾挑戰。
此刻再多說一句,便是當著滿京圈的面,撕破最後那層體面。
他唇角卻扯出一點笑紋。
笑聲枯啞,像夜梟啼哭。
「好,很好。」
「翅膀硬了,學會自己飛了。」
他抬眼掃過蘇軟,帶著審視與冰冷的度量。
目光淡漠,輕蔑。
他仿佛又看到當年江雅那張臉,柔弱卻倔強,寧死也不肯向他低頭。
如今江雅的兒子,竟也找了這麼一個不服管束,膽大妄為的女人!
一樣的礙眼!
一樣的該死!
他防了又防,盯了又盯,甚至親自出手將人逼出清晏。
原以為斬斷了所有明路,卻沒防住這暗度陳倉!
竟真讓這來歷不明的丫頭,鑽天透地,直扎進了晏家最核心的位置!
攀上聽南,借勢清晏,自立門戶,如今更是直接撬動了晏家繼承人的婚約!
更沒料到,一向冷心冷肺,最擅權衡利弊的晏聽南,會昏頭到用結婚證來自斷後路!
他晏弘懿縱橫一世,竟在自己孫子身上,看走了這麼大一眼!
怒火在胸中翻騰,燒得他喉頭腥甜。
晏弘懿緩緩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殺意。
那就看看,他這自己選的晏太太,能不能扛住晏家門庭後的腥風血雨。
看看他們這段倉促的婚姻,能撐多久。
「諸位,宴繼續。」
「別讓家事,擾了大家雅興。」
「我這把老骨頭,就不陪諸位熱鬧了。」
說完,晏弘懿起身,拄著拐杖,朝他們走來。
老爺子面色沉肅,停頓片刻。
「聽南。」
他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你等會兒來找我一趟。」
說罷,他不再看任何人,杵著拐杖轉身走向偏廳。
背影挺直,步態沉穩,威重不減。
一場狂風暴雨,竟以這樣一種近乎潦草的方式,暫歇。
宴會廳內氣氛依舊凝滯。
晏聽南側過頭,目光垂落,與蘇軟對視。
指尖在她掌心輕輕一撓,帶著只有彼此懂的狎昵與安撫。
隨即抬眼,面向眾人,聲音沉穩。
「宴席照舊,只是主題換了。」
「酒水管夠,就當沾我和太太的喜氣。」
他抬手,侍者立刻恭敬遞上兩杯香檳。
他將其中一杯遞給蘇軟,手指相觸時,輕輕一勾。
蘇軟接過,抬眼朝他一笑。
兩人並肩舉杯,燈光傾瀉,勾勒出登對輪廓。
滿場賓客如夢初醒,紛紛舉杯附和,恭喜聲此起彼伏。
不管真心假意,場面上的功夫總要做足。
氣氛驟然鬆動,弦樂重新響起,侍者穿梭續酒。
霍思悅憋著氣,直到那晏弘懿的身影消失,才猛地喘出一大口。
「聲聲!我哥他剛是和外公正面剛了嗎?為了軟軟?」
宋聲聲連忙跟著點頭。
「是真的!你哥不僅官宣,還直接和你外公叫板!」
霍思悅激動地原地小幅度蹦躂。
「啊啊啊!我哥帥炸了!這是什麼護妻狂魔!」
「我哥我嫂絕配!合法夫妻就是最叼的!」
她突然捂住心口,表情誇張。
「完了完了,我這CP粉頭子今天要幸福得暈過去了!」
激動完,霍思悅又是一陣後怕。
「剛剛嚇死我了,我外公居然沒掀桌?」
宋聲聲嘖了一聲。
「這時候掀什麼桌?不要體面了?」
霍思悅縮在宋聲聲身後,小聲吸氣。
「我外公剛才那眼神,我腿軟……」
宋聲聲捏緊酒杯,壓低聲音。
「這下是真捅破天了。」
宴會廳內,氣氛已重新活絡。
一片喧鬧中,只有林序秋和林家人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一個個面覆寒霜,眼沉如墨。
風暴在無聲中積聚。
這邊,晏聽南放下空酒杯。
捏了捏蘇軟的手指,低頭附耳。
「我去一趟。」
他聲音壓得低,只落進她耳里。
「這事早晚得面對。」
蘇軟反手扣住他手指,攥了一下。
「嗯。」
「別擔心,我會處理乾淨。」
他低頭,唇幾乎貼著她耳廓
說完,他轉身離席,背影挺直,徑直走向偏廳。
沈聿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隨即仰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晏聽南走後,霍思悅立馬貓著腰溜過來,一把摟住蘇軟胳膊。
「嫂~子~~~」
「我哥就這麼走了?留你一個人在這兒接受目光洗禮?」
蘇軟扶額,哭笑不得。
「思悅,正常點。」
「我儘量!」
霍思悅眼睛亮晶晶。
「所以接下來是不是該籌備婚禮了?我要當伴娘!」
宋聲聲吐槽她。
「你當伴娘?我怕你直接在儀式上掏出手機直播洞房。」
「聲聲!我那是為大家謀福利!」
沈聿穿過人群,停在蘇軟面前。
目光掠過她無名指上的鑽戒,微微一凝,隨即抬眼。
「軟軟,借一步說話?」
他聲音壓得低,帶著點港島腔調的懶散。
「賞臉聊兩句?」
宋聲聲眼神在兩人之間一轉,立刻會意,拽住還欲八卦的霍思悅。
「走了思悅,那邊甜品塔好像上新了。」
「哎哎哎,聲聲你撒手!我還能磕!」
宋聲聲沒理,沖沈聿揚揚下巴。
「人借你五分鐘,多了不行,晏總回來要查崗。」
說完,硬是把嘟囔不停的霍思悅拖走了。
沈聿低笑,側身示意露台方向。
「放心,不吃人。」
蘇軟挑眉,跟著他往外走。
夜風微涼,吹散廳內喧囂。
沈聿倚在欄杆上,月光勾勒他側臉輪廓。
「怪不得。」
蘇軟抬眼:「什麼?」
「怪不得上次問你,你說時機不對,心裡有人。」
他嗓音壓低,帶著點懶洋洋的自嘲,卻不令人難堪。
「我原以為是什麼青年才俊,竟沒想到,是晏聽南。」
他向前微傾半步,聲音緩下來,風流里滲進幾分認真。
「什麼時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