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先過去等我一下,我問問家裡情況再說。」錢斯年側身擋住了霍琳琳的視線,朝著麻花辮女孩溫柔道。
「好。」
楊青禾走到十米開外的地方,緊緊地盯著兩人。
她跟錢斯年雖然已經辦了酒,可從未見過錢斯年家裡人。
楊青禾父親是大隊長,家裡是隊裡最富有的人家,她上面有五個哥哥,就她一個女孩,平常特別受寵。
村裡的男孩基本都沒幾個讀完小學的,而楊青禾作為女孩卻能把初中讀完。
平常她的穿著打扮也是村里最出彩的,不用撿頭上的舊衣服,頭繩都是鎮上的流行款。
再加上楊青禾長得濃眉大眼,一把油光水滑的麻花辮,她自視甚高,那些追求者一個都看不上。
而此時,村里來了一批下放知青,當中就有錢斯年。
錢斯年高大英俊,身上還自帶斯文貴公子的氣質,把附近十里八鄉的少女都迷得神魂顛倒。
那段時間,不止村裡的女孩,甚至附近鎮上的女職工,都在追求錢斯年。
這當中就有楊青禾,她覺得這才是能配得上自己的真命天子來了,不顧父母的反對,主動出擊。
剛開始,錢斯年對誰都一視同仁,拒絕所有的姑娘。
後來,農田裡的活太多,天上的太陽又太毒辣,知青點的任務他們總干不完,拿不到足夠的工分,天天餓肚子。
很快,那些知青們都跟當地的姑娘、小伙搭上頭,戀愛的戀愛,結婚的結婚。
唯有錢斯年還在堅持,每天早出晚歸地幹活,終於在一個烈日的午後,他暈倒在田裡。
楊青禾讓她三哥把人背到家裡,找了村里赤腳醫生,把人救醒。
從那以後,錢斯年的活自有楊青禾五個哥哥幫忙,不到半個月,錢斯年就跟楊青禾牽了手。
半年前,兩人辦了酒席。
得償所願後,她卻發現錢斯年對自己淡淡的疏離感,這個男人並沒有把這裡當家。
家裡的嫂嫂們讓她趕緊生個孩子,這樣才能把男人綁住。
她嘴上強硬,說不急著生孩子,心裡也是害怕他不是真心想娶自己的。
可不管她怎麼使勁,錢斯年都戴套,說他身體虧損厲害,得養養以後才能要孩子。
好在最近,錢斯年突然對自己溫柔體貼了起來,雖然還沒有鬆口要孩子,但是她覺得也快了。
可是,在看到錢斯年這個妹妹的時候,楊青禾的那股自信轟塌了。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村里最優秀的,錢斯年娶她不虧。
可錢斯年這個妹妹,身材高挑,面容精緻,皮膚細膩,朝那一站就像一隻鳳凰。
把她比得掉進泥渣里,讓她想起當初那個剛來的錢斯年,跟她們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開始她差點以為是錢斯年的對象來找他,幸好,是他妹妹。
可,錢斯年妹妹來做什麼?想要把錢斯年帶走嗎?
錢斯年已經進入了她的世界,不管配不配得上,她也不會放手了。
「你怎麼來了?」看到霍琳琳,錢斯年百感交集。
當初兩人訂婚的時候,他是喜歡霍琳琳的,想跟她白頭偕老。
可這一切被下鄉給徹底改變,磨破的手掌,累彎了的腰,河裡挑的水,沒有通電的屋子,這些摧毀了錢斯年的骨氣,他早就想跟其他知青一樣擺爛了。
可是,他來的時候起點被捧得太高,加上未婚妻在外交部工作,他心裡有股怨氣撐著。
他怨恨政策,怨恨送他下鄉的那些人,還怨恨為什麼霍琳琳爺爺當初沒有幫自己。
霍東山出手,他絕對不用下鄉的。
跟楊青禾在一起的那場昏厥是他故意的,楊青禾是他精心篩選出來的,外貌、文化以及家裡的勞動力。
他心安理得地跟楊青禾結婚,享受她哥哥們的照顧,卻不肯讓楊青禾懷孕。
他一直在幻想,遲早有一天自己能回城,那個時候,他毫不猶豫地拋棄楊青禾,回去跟霍琳琳結婚。
可就在一個月前,他收到母親給自己的信,信里他媽把霍家大罵一頓,說霍家不做人,背信棄義。
他一下子就泄氣了,覺得自己恐怕再也離不開這個破地方,就破罐子破摔了。
可現在,霍琳琳居然來找自己,讓他心頭又升起了隱秘希望。
「剛才那位姑娘是?」霍琳琳察覺到兩人之間的不對勁,直截了當道。
「她是村長的女兒,今天跟我們一起去鎮上趕集,我現在住在村長家,他們家人很好,多虧了他們的幫助,不然我在這都熬不下去。」錢斯年的話很巧妙,聽霍琳琳的耳朵里,就是他倆是朋友關係。
可你細想,他這句話是模稜兩可的。
錢斯年萬分慶幸這裡的人幾乎都不會說普通話,讓他的謊言不會被拆穿。
他心安理得地扮演深情,「我收到家裡的信,聽說你家裡最近也出了不少事。
琳琳是我不好,在這鞭長莫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受苦。」
聽了這話,霍琳琳非常慚愧,「對不起,斯年,退婚不是我的本意,是我爸媽擅作主張。」
「你不願意等我,我沒怪你,畢竟是我在這時間太久了。」錢斯年嘴裡風淡雲輕,看著霍琳琳的眼神卻波濤洶湧,「我每一天都在想念你,可是我如今深陷囫圇……」
霍琳琳的眼淚唰地掉下來,「斯年,我願意……」
身後卻突然傳來女人的驚叫,「你說什麼?」
兩人齊刷刷地扭頭,一個人影飛快地衝過來,「砰」的一聲,霍琳琳被撞飛了出去。
「青禾,你怎麼了?」錢斯年一愣,想要上前,卻被楊青禾拖住胳膊。
楊青禾指著霍琳琳的手指在顫抖,「斯年,你再說一遍,她究竟是誰?」
錢斯年神情陡然變冷,「那是我妹妹,楊青禾,你發什麼瘋?!」
楊青禾紅著眼眶,強撐著身體,「不,她不是你妹妹,她是你前未婚妻!」
錢斯年瞬間僵住,他不明白楊青禾是怎麼知道的。
江燼晚伸手把霍琳琳扶住,霍琳琳有點懵,腦子暈乎狀態。
耳邊突然傳來江燼晚的話,「那個姑娘是錢斯年的妻子。」
霍琳琳猛地扭頭,「什麼?」
「錢斯年仗著你聽不懂她們的方言,在楊青禾跟前忽悠你是他妹妹。」江燼晚對著霍琳琳解釋,目光卻盯著錢斯年兩人的方向。
她的聲音並不低,足夠錢斯年聽個清楚。
而且,江燼晚說的是普通話,楊青禾也聽得懂。
錢斯年扭頭看向江燼晚,冷著臉,「你究竟是誰?為什麼在這胡說八道?」
他什麼都算好的,本來可以處理得好好的,從哪裡冒出的神經病,竟然拆穿自己的話。
「她是我大嫂,澤庭哥的妻子。」霍琳琳冷笑一聲,迎著錢斯年的目光裡帶著諷刺,「既然你已經在這邊結婚了,為什麼信里不告訴我?我來了還試圖糊弄我?」
她的性格本就是個果敢的,之前對錢斯年的愧疚都建立在心疼他下鄉受苦,以及父母主動退婚的基礎上,腦子才會被懵逼。
聽了江燼晚的話,她很快就發現當中的不對勁。
書信里,錢斯年一直跟她說在鄉下很辛苦,知青點的人不好相處,卻從來沒提過他是住在大隊長家的。
而且那個姑娘開始對自己是很有敵意的,是錢斯年用方言掩蓋了過去。
錢斯年陰沉著臉沒說話,霍澤庭他認識,霍東山最得意的孫子,他下鄉的時候,對方還沒結婚。
怎麼會娶了眼前這麼一個灰頭土臉的女人?
這個女人能聽懂惠州方言,所以也是惠州人?
楊青禾操著不是很標準的普通話朝著霍琳琳發問,「你是錢斯年的未婚妻?」
「是前未婚妻,半個月前,我們兩家退婚了。」霍琳琳仔細打量著楊青禾,這個姑娘氣血很足,看著穿著就能判斷出家境不錯。
聽到霍琳琳說她們已經退婚了,楊青禾心頭放下一塊石頭。
她剛才聽那個古怪的女人說霍琳琳是錢斯年的未婚妻,沒聽清楚就被憤怒沖昏了頭腦。
楊青禾宣誓主權,「我們戀愛談了兩年,半年前辦的婚禮。」
「那恭喜你們百年好合,永結同心。」霍琳琳真誠地送上祝福,看都不看旁邊發呆的錢斯年,轉身拉著江燼晚準備走人。
「琳琳,我不是故意要騙你的。」錢斯年仿佛大夢初醒般,追了上來,「剛來的時候,這邊的房子全是漏雨的,糧食不夠吃,經常得吃土豆熬高粱餅子,整天要拔草,手都磨爛了,還有挑大糞,又臭又重……」
「對,下鄉是苦,我理解,我們大院裡去下鄉的那些寫信回來,無一例外地說苦。」霍琳琳直接打斷他的話。
「那你能原諒我的是吧?」錢斯年立馬道。
「要我原諒做什麼?」霍琳琳有點無語,「你在鄉下受苦,不是有這位同志體貼你嘛?你好好跟人家過日子吧,別想其他有的沒的。」
雖然,她過去對錢斯年有點感情,可畢竟分開四年,那種所謂的情愫早就淡了。
所以,知道錢斯年早就跟別的女人在一塊,霍琳琳並沒有太難受。
最多,有一種曾經的初戀少年面目全非的破滅感。
「琳琳,我遲早能回去的,不管你經歷了什麼事,我都不在乎的。」錢斯年態度依然黏黏糊糊的。
他覺得霍琳琳在家裡人給她退了婚,還來找自己,肯定是對自己有感情的吧。
楊青禾聽不懂錢斯年在說什麼,本能地上前抓住錢斯年的胳膊,「斯年,你們在說什麼?」
錢斯年不耐煩地甩開她,秒速切換成惠州方言,「就幾句話的功夫,你也等不及了嗎?」
楊青禾被甩開,心頭惱恨,不敢跟錢斯年撕破臉,只能仇恨的目光盯著霍琳琳。
霍琳琳突然反應了過來,錢斯年剛才跟自己說的那幾句,用的是京北方言。
可跟楊青禾的卻是惠州當地話,到了這個時候,錢斯年竟然還在玩花樣,這個男人的噁心程度真是一再地突破她的底線。
她直接手一抬,打斷他,「錢斯年,請講普通話,讓你這位妻子也聽一聽你在說什麼。」
錢斯年的嘴角僵住,還不死心,「不是,琳琳,我對你的心……」
「楊同志是吧。」江燼晚突然出聲,「這個男人用京北方言試圖挽留我妹妹,好在我妹妹意志堅定不受他蠱惑,你趕緊把人帶走吧。」
聽到江燼晚的話,楊青禾臉一白,她是想知道丈夫在說什麼,可是她卻不想聽這些。
錢斯年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拆穿,臉上徹底掛不住了,聲音陡然抬高,「這是我們的家事,要你這個醜八怪多管閒事。」
「錢斯年,你才是個醜八怪!」霍琳琳朝著錢斯年狠狠地呸了一口,又朝著楊青禾瞥了眼,「你放心,沒人跟你搶這個垃圾。」
說著,霍琳琳毫不猶豫地拉著江燼晚朝著車子走去。
她真是後悔來這麼一趟,連累嫂子被人渣罵。
一向驕縱的楊青禾聽到霍琳琳居然罵丈夫是垃圾,滔天的怒火把她淹沒。
剛才的爭執,楊青禾一點都不怪錢斯年。
她覺得既然霍琳琳跟錢斯年已經退婚,就不該來這一趟,來了這一趟害得她們兩夫妻有隔閡,還侮辱她丈夫,就想屁股拍拍走人?
可是眼下,她跟錢斯年兩人跟她們動手沒有勝算。
正巧,一個黑壯的男青年扛著鐵鍬,牽著牛走了過來。
楊青禾的眼睛陡然亮了起來,「大哥!」
聽到熟悉的聲音,青年立馬停下腳步。
楊青飛是個妹控,脾氣又暴躁,一點就著的性子。
這會看到妹妹一臉難看,旁邊還站著陰沉著臉的妹夫,以為是妹夫欺負了小妹,立馬衝過去抓住錢斯年的衣領,「你個小白臉,也敢給我妹妹氣受!」
「五哥!你鬆手,不是斯年欺負我!」楊青禾立馬上去拽楊青飛的胳膊,手朝著霍琳琳他們的背影一指,「是那個兩個人欺負我跟斯年!」
「媽的個巴子,在紅樹村地盤上,還敢欺負老子的小妹!老子不給你點教訓,都不知道我們紅樹村的規矩了!」楊青飛扛著鐵鍬調頭沖向霍琳琳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