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的引擎如野獸般咆哮,雪白的浪花在船尾炸開,形成一道急速遠去的犁溝。
陳山站在甲板上,任由咸腥的海風將他的西裝外套吹得獵獵作響。
他手中的雪茄,火光明滅,像一顆在風暴中搖曳的星。
「來了。」王虎的聲音低沉而冷靜。
不用他說,癲狗也已經看見了。
左右兩側的海面上,幾乎是同時冒出了四艘黑色的快艇。它們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從不同的方向合圍而來。
「媽的,四對一!曹瑞這老王八是真下血本了!」
癲狗吞了口唾沫,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槍,「堂主,咱們這是往哪開?連個躲的地方都沒有!」
陳山沒有回答,他只是將抽了一半的雪茄,屈指一彈。
那道小小的火光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落入翻湧的浪花之中,瞬間熄滅。
「開快點。」他淡淡地吩咐道。
話音剛落,「砰!砰砰!」 急促的槍聲撕裂了引擎的轟鳴。
子彈像一陣冰雹,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一顆子彈擦著癲狗的頭皮飛過,打在駕駛艙的玻璃上,蛛網般的裂痕瞬間蔓延開來。
「我操!」癲狗嚇得一縮脖子,整個人都趴在了甲板上,「他們動真格的了!王虎哥,開火啊!」
王虎沒有理會他的鬼叫。
他單膝跪地,身體隨著船身的起伏而穩定地晃動,手中的槍像長在了他身上一樣。
他沒有胡亂掃射,而是在等待。
陳山的快艇在海面上劃出一道詭異的S形,堪堪躲過了又一輪密集的攢射。
對方的火力顯然要猛得多,子彈打在船身上,發出「噹噹當」的悶響,聽得人心驚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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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主,這船不會是紙糊的吧?再這麼下去,咱們就得改名叫潛水艇了!」
癲狗嘴裡還在不停地碎碎念。
就在這時,左側一艘敵方快艇為了搶占射擊位,猛地提速,船身在浪尖上顛簸了一下,露出了一個短暫的破綻。
「砰!」 一聲槍響。 王虎開槍了。
那艘快艇上,一個正端著長槍掃射的槍手,身體猛地一震,仰天倒了下去。
「打中了!」癲狗興奮地叫嚷起來。
然而,這點小小的戰果,並未能阻止對方的攻勢。
他們像一群被激怒的野蜂,追得更緊,火力也更凶了。
陳山的快艇明顯已經落了下風,船身多處中彈,速度也開始受到影響。
在「禿鷲」小隊頭目的眼中,這艘船已經是強弩之末,正拼命地朝著大陸的方向逃竄。
「頭兒,前面是邊界線了。」對講機里傳來手下的聲音。
「禿鷲」的頭目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暴虐的光芒,他用英語低吼道:「我不管那是上帝的後花園還是地獄的廚房!
客戶要的是結果!給我追上去,在他們的人反應過來之前,把船打沉!」
僱傭兵,只認錢,不認線。
得到命令,四艘快艇再無顧忌,馬力全開,如四支黑色的利箭,死死咬住陳山的船,一同衝過了那條無形的水上邊界。
陳山賭的,就是這片海域,有它的守護神。
就在「禿鷲」小隊重新組織起交叉火力,準備做最後一擊時。
「嗚——!!!」
一聲嘹亮、威嚴、足以穿透一切喧囂的汽笛聲,從前方的海霧中猛然傳來。
緊接著,兩艘灰色的炮艇,如同從海中升起的巨獸,劈開迷霧,闖入了所有人的視野。
它們比「禿鷲」的快艇大了不止一圈,船身線條剛硬,船頭那面迎風招展的五星紅旗,在陰沉的天色下,紅得刺眼。
炮艇上,黑洞洞的機炮炮口,已經對準了這幾艘不速之客。
「禿鷲」的頭目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
他打過仗,見過血,他能一眼分辨出什麼是烏合之眾,什麼是真正的國家機器。
「前方船隻立即停船!放下武器!接受檢查!」 冰冷、不帶任何感情的普通話,通過高音喇叭傳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他們的心上。
這不是警告,是通牒。
「頭兒……是解放軍的海軍巡邏隊……」
手下的聲音已經帶上了顫抖。
「禿鷲」頭目死死地盯著那兩艘炮艇,又看了一眼遠處那艘已經快散架的獵物,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他知道,再往前一步,他們這幾艘小船,就會被撕成碎片。
「撤退!」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四艘「禿鷲」快艇,像見了貓的老鼠,狼狽地調轉船頭,以最快的速度,逃離了這片海域。
一場驚心動魄的追殺,戛然而止。
…… 半小時後。 解放軍的炮艇甲板上。
陳山、王虎和癲狗三人,手裡捧著一個搪瓷缸,裡面是滾燙的熱水。
他們那艘千瘡百孔的快艇,正被拖在炮艇後面。
一名年輕的軍官走了過來,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樣銳利,上下打量著這三個裝扮和氣質都與這裡格格不入的男人。
「你們的身份,我們已經通過澳門的同志核實了。」
軍官的語氣很嚴肅,但看向陳山的目光里,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好奇與欣賞,「這次任務,你們完成得很好。錢教授已經安全抵達廣州。」
他頓了頓,補充道:「上級指示,會安排你們從陸路,秘密返回香港。」
癲狗捧著熱氣騰騰的搪瓷缸,感覺自己像是活了兩輩子。
他偷偷打量著炮艇上那些站得筆直,眼神堅毅的年輕士兵,又看了看他們手裡擦得鋥亮的半自動步槍,忍不住湊到陳山旁邊,壓低聲音,用一種混雜著後怕與驚嘆的語氣說: 「堂主……我怎麼感覺,咱們這邊的人,比那幫鳥人還猛啊?」
王虎默默地喝了一口熱水,感受著熱流傳遍四肢百骸,緊繃了一路的神經,終於徹底鬆弛下來。
陳山沒有說話。 他轉過頭,望向身後那片已經看不見輪廓的澳門。
曹瑞的「鴻門宴」,「聽骰辨位」的下馬威,「俄羅斯輪盤」的賭命局,還有這場九死一生的海上追逃……這一切,都還只是前菜。
他知道,當他回到香港,回到那個更加熟悉,也更加錯綜複雜的戰場時,真正的硬仗,才要開打。
曹瑞丟了「佛骨」,絕不會善罷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