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查封工廠,是要錢。
那麼搶走學校,搶走那些凝結了城寨幾萬人希望的新家。
那就是要命。
陳山的預感,很快就應驗了。
而且,比他想像的,來得更快,也更狠。
成衣廠被封的第三天。
一隊來自地政總署的官員,開著幾輛漆黑的轎車,浩浩蕩蕩地,駛入了九龍城寨。
他們的目的地,不是工廠,也不是工地。
而是,徑直開到了蘇晚晴負責的,「遠東工人醫療所」門口。
醫療所里,擠滿了前來看病的老人和孩子。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蘇晚晴正穿著洗得發白的白大褂,耐心地,用聽診器給一個發燒的小女孩檢查身體。
那些官員,二話不說,就推開門沖了進去。
為首的,是一個表情傲慢的中年男人。
他揮著手,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氣,對裡面的人喊道。
「出去!都出去!」
「這裡,是違章建築!馬上就要清場拆除!」
一句話,讓整個醫療所,瞬間炸開了鍋。
「什麼?拆醫療所?你們有沒有搞錯啊!」
「這是陳老闆給我們蓋的醫院!我們看病,都不要錢的!」
「你們這幫狗官!憑什麼拆我們的醫院!」
病人和家屬們,群情激奮,將那些官員,團團圍住。
蘇晚晴也又驚又怒。
她放下聽診器,快步走了過去,擋在了那些官員面前。
「你們是哪個部門的?誰允許你們,在這裡胡說八道!」
「我們是地政總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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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為首的官員,輕蔑地瞥了一眼蘇晚晴,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在她面前晃了晃。
「這塊地,是官地。」
「你們,在沒有得到政府批准的情況下,擅自在上面興建永久性建築。」
「就是,違法!」
「根據香港法律,我們有權立刻對這棟違章建築,進行拆除!」
「你……」
蘇晚晴氣得說不出話來。
她知道,跟這些人,講道理是沒用的。
他們,只是來執行命令的。
而下命令的人是誰,不言而喻。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
王虎帶著一隊和字頭的巡邏隊,趕到了。
「我看誰敢動!」
王虎人高馬大,往門口一站,就像一尊鐵塔。
他身後的兄弟,個個眼神不善,腰間鼓鼓囊囊。
那些地政總署的官員,雖然嘴上強硬,但看到這陣仗,心裡也有些發怵。
他們畢竟是文官,不是警察。
「你們想幹什麼?想造反嗎?」
為首的官員,色厲內荏地叫道。
「我警告你們,妨礙公務,可是重罪!」
「我管你什麼罪!」
王虎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
「今天,你們要是敢動這裡的一塊磚。」
「老子就把你們,全都扔進水泥攪拌機里!」
眼看衝突就要一觸即發。
「王虎,住手。」
陳山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他分開人群,走了進來。
王虎這才不甘心地鬆開了手。
陳山看都沒看那些驚魂未定的官員。
他走到蘇晚晴身邊,輕聲問道。
「沒事吧?」
蘇晚晴搖了搖頭,眼睛裡卻滿是擔憂。
陳山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然後,他才轉過身,看向那個為首的官員。
「這位長官,你們今天,是來貼封條的,還是來拆樓的?」
他的語氣很平靜。
那個官員整理了一下被抓皺的衣領,壯著膽子說道。
「我們是奉命來執行公務的!」
「根據程序,我們今天先下達『清拆通知書』。」
「限你們三天之內,自行搬離,清空這裡。」
「三天之後,如果你們還不走。」
「我們就會申請,強制執行!」
他說著,從下屬手裡拿過一張蓋著紅色印章的通知書,就要往牆上貼。
「不用貼了。」
陳山開口道。
他從那個官員手裡,接過了那張通知書。
看了一眼。
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將它撕成了兩半。
再然後,撕成了四半。
最後,撕成了一堆碎片,隨手扔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驚呆了。
那個官員更是氣得手指發抖,指著陳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你……」
「我什麼?」
陳山看著他,淡淡地說道。
「回去告訴你的主子。」
「這家醫院,我蓋的。」
「只要我陳山還站在這裡一天。」
「誰,也別想動它。」
「你……」
「滾。」
陳山只說了一個字。
那幫地政總署的官員,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最終,還是不敢再多說一句廢話。
在周圍居民鄙夷和憤怒的目光中,灰溜溜地鑽進車裡,逃走了。
醫療所里,爆發出了一陣雷鳴般的歡呼。
「山哥威武!」
「山哥好樣的!」
只有蘇晚晴,臉上的擔憂沒有絲毫減少。
她知道,陳山今天的舉動,無異於是公開向港府宣戰。
接下來,對方的報復,一定會更加猛烈。
「別擔心。」
陳山看穿了她的心思。
「我心裡有數。」
他轉頭,對王虎說道。
「派一隊兄弟,二十四小時守在這裡。」
「任何人敢靠近,不用客氣。」
「是,山哥!」
王虎大聲應道。
然而,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
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就在地政總署的人從醫療所狼狽撤退的同時。
另一隊人馬,已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另一處,對陳山來說更重要的地方。
啟明小學。
這座由陳山一手一腳籌建起來的,城寨里第一所真正意義上的學校。
已經全部完工。
嶄新的課桌椅已經搬進了明亮的教室。
操場上,籃球架和鞦韆也已經安裝完畢。
再過一個星期,這裡就將迎來第一批,五百名學生。
他們將在這裡讀書識字,學習知識。
改變他們和整個城寨的命運。
梁文輝正帶著幾個工人,在學校門口,準備懸掛那塊由他親手題寫的燙金校名牌匾。
「高一點,再高一點!對,正了!」
他指揮著工人,臉上是抑制不住的驕傲和喜悅。
就在這時,幾輛車停在了學校門口。
車上下來了十幾個人。
同樣是西裝革履的政府官員。
但他們的胸前,都別著土地測量處的徽章。
為首的,是一個看起來更加精明幹練的年輕人。
他一下車,就直接走到了梁文輝面前。
「請問,你是這裡的負責人嗎?」
梁文輝心裡咯噔一下。
但他還是強作鎮定地說道。
「我是。請問,有什麼事嗎?」
那個年輕人沒有回答他。
而是拿出了一張巨大的地圖和一些專業的測量儀器。
他指揮著手下,在學校周圍開始測量,標記。
忙活了半個多小時。
最後,他走到梁文輝面前,指著腳下的地和身後那棟嶄新的教學樓,冷冷地說道。
「根據我們最新的測量結果。」
「你們這棟建築,以及附屬的操場,全部都屬於非法占用官地。」
「而且,你們的建築嚴重超出了規劃紅線。」
「屬於,百分之百的,違章建築。」
梁文輝聽得血一下子就湧上了頭。
「你放屁!」
他指著對方的鼻子,破口大罵。
「這塊地以前就是一片垃圾場!我們把它清理乾淨,蓋成學校,讓那些窮人家的孩子有書讀!你們憑什麼說是違建!」
「我們是憑法律。」
那個年輕人推了推眼鏡,語氣依舊冰冷。
「法律,不是你說了算,也不是我說了算。」
「是圖紙,說了算。」
他收起地圖,從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和剛才在醫療所門口一模一樣的「清拆通知書」。
只不過,這一次上面的措辭更加嚴厲。
「這所學校,我們已經上報了總督府。」
「布萊克先生,親自下的命令。」
「必須,立刻,無條件,拆除!」
「給你們三天時間。」
「三天之後,如果這裡還不是一片平地。」
「我們會派推土機來,幫你們。」
說完,他將那張通知書,狠狠地拍在了剛剛掛上去的,嶄新的校門上。
那張白紙黑字,就像一張催命符。
刺得梁文輝的眼睛生疼。
他的刀,終究還是砍向了孩子。
這是要絕了整個九龍城寨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