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山看著白頭福,眉頭微微擰起。
「劉福?他要送我一份大禮?」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警惕。
黃鼠狼給雞拜年,從來不是什麼好事。
劉福那隻老狐狸,無事獻殷勤,背後一定藏著算計。
「他的人怎麼說?」
陳山的聲音很沉,聽不出情緒。
白頭福壓低了聲音,臉上還帶著一絲未消的興奮。
「他的人說,劉探長很欣賞山哥你的魄力,特別是這次招聘協管員,搞得有聲有色,徹底穩住了九龍的民心。」
「他說,雷洛雖然表面上跟他和解了,但背地裡,肯定在想辦法對付你。他不想看到山哥你被雷洛暗算了。」
「所以,他決定,送一份能讓雷洛萬劫不復的『猛料』給你。」
白頭福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包裹,遞給了陳山。
「東西就在這裡。他的人說,怎麼用,全憑山哥你做主。」
陳山接過包裹。
入手很沉。
他沒有立刻打開,只是用手指摩挲著油紙粗糙的表面,眼神變得深邃。
讓雷洛萬劫不復的猛料?
劉福會有這麼好心?
他會把扳倒雷洛的機會,拱手送給自己?
這不合常理。
除非……
陳山腦中一道光閃過,瞬間想通了其中的所有關竅。
劉福不是在幫自己。
他是在,借刀殺人!
這份「猛料」,十有八九是真的,而且威力巨大。
但它也一定是個燙手的山芋。
劉福自己不方便,或者說,不敢親自把這份東西捅出去。
他把這個「機會」,送給了自己,就是想讓自己,成為那把刺向雷洛的刀。
到時候,雷洛倒台,他劉福就能順理成章地坐收漁翁之利。
而自己,則會因為這次攻擊,徹底跟整個警隊撕破臉,成為所有警察的公敵。
好一招一石二鳥。
這隻老狐狸,算盤打得真是夠響的。
「山哥,怎麼了?這東西有問題?」
白頭福看陳山遲遲不說話,有些擔心地問道。
陳山笑了笑,搖了搖頭。
「東西應該沒問題。」
「有問題的是,送東西的人。」
他當著白頭福的面,慢條斯理地解開了油紙包。
裡面,是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
沒有封口。
陳山從裡面,抽出了一沓文件。
最上面的一份,是詳細的帳本。
上面用工整的字跡,清清楚楚地記錄著,從去年開始,雷洛通過各種渠道,收受的「規費」總額。
賭場、妓院、煙館、走私船……
每一筆收入的來源,時間,地點,經手人,都寫得明明白白。
總金額,是一個讓人心驚肉跳的天文數字。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貪污。
這是在用整個警隊的公信力,為自己打造一個龐大的黑色金錢帝國。
陳山面無表情地繼續往下翻。
後面的文件,更加勁爆。
有雷洛和幾個大毒梟秘密會面的照片,背景是某個豪華遊艇的船艙。
有他親自簽署的,挪用警隊查抄的毒品,進行二次販賣的內部命令文件。
甚至,還有幾份,關於他如何策劃,除掉競爭對手和不聽話手下的暗殺計劃,上面羅列著目標人物的習慣和弱點。
每一份文件,每一個證據,都像是一顆重磅炸彈。
只要扔出去一顆,就足以讓雷洛死無葬身之地。
白頭福也湊過來看了一眼,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我的天……這……這要是捅出去,雷洛怕是要被直接綁上石頭沉進維多利亞港了!」
他激動地看著陳山。
「山哥!這下穩了!有了這些東西,我們隨時都能弄死雷洛!」
陳山卻合上了文件,臉上沒有絲毫的喜悅。
他的表情,反而變得更加凝重。
「福哥,你覺得,劉福是怎麼拿到這些東西的?」
白頭福愣了一下,想了想說:「他跟雷洛鬥了這麼久,肯定一直在暗中收集他的黑料。」
「不。」
陳山搖了搖頭。
「這裡面的很多東西,比如警隊內部的命令文件,暗殺計劃,根本不是他一個外人能輕易搞到的。」
「除非……」
陳山看著白頭福,一字一句地說道。
「除非,雷洛的身邊,有劉福安插的最頂級的內鬼!」
「甚至,這些事情,劉福本人,就曾經參與其中!」
這個推測,讓白頭福的後背,瞬間冒起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如果真是這樣,那劉福這個人,就太可怕了。
他跟雷洛稱兄道弟,一起撈錢,一起作惡。
背地裡,卻把所有的證據,都悄悄地記錄了下來,準備在最關鍵的時候,給雷洛致命一擊。
「山哥,那……那這份東西,我們是接,還是不接?」
白頭福有些猶豫了。
他感覺手裡的這個文件袋,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手心發麻。
「接,為什麼不接?」
陳山把文件袋拿了過來,重新放回桌上。
「劉福想借我的刀,去殺雷洛。他以為,我陳山,是那麼好利用的嗎?」
「他想讓我當這個出頭鳥,去吸引所有人的火力,他自己在後面坐享其成?」
「想得太美了。」
白頭福看著陳山,不解地問:「那山哥你的意思是……」
「這份大禮,我們收下。」
「但是,先不動。」
陳山的手指,在文件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們現在把東西捅出去,固然能重創雷洛,但我們自己也會惹一身騷,正中劉福的下懷。」
「我們要換一種玩法。」
陳山站起身,在密室里緩緩踱步。
「劉福為什麼這麼著急把刀遞給我?」
他自問自答。
「因為他等不及了。」
「雷洛正當壯年,如日中天。可劉福呢?他年紀大了,聽說身體也不太好。他怕再等下去,就沒機會坐上總理全港總華探長的位子了。」
「時間,不在他那邊。」
陳山停下腳步,眼中閃爍著一種看透一切的光芒。
「所以,他比我們,比雷洛,都更著急。」
「我們現在什麼都不做,就把這份東西壓在手裡。你猜,最坐不住的人是誰?」
白頭福恍然大悟。
「是劉福!」
「沒錯。」
陳山點了點頭。
「我們不動手,他就會懷疑我們的意圖,他會想,我們是不是想拿著這份東西去跟雷洛做什麼交易。」
「他會比我們更難受。」
「我們就這麼拖著他,耗著他。等到他忍無可忍的時候,他自己就會想別的辦法去對付雷洛。」
「他不是想看戲嗎?那我們就讓他自己,下場去演。」
「讓雷洛和劉福,這兩條老狗,自己先咬起來。」
陳山重新坐下,將那個文件袋,鎖進了身邊的一個保險柜里。
「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繼續我們自己的事。」
「協管員的訓練要跟上,城裡的地盤要看好,水上的生意,也要儘快開起來。」
「等他們斗得兩敗俱傷,我們再出來,收拾殘局。」
他看著白頭福,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到時候,這份大禮,才能真正派上用場。」
白頭福看著陳山,心裡的那點激動和緊張,已經徹底化為了敬佩。
跟在山哥身邊,他才明白,什麼叫運籌帷幄。
雷洛是猛虎,劉福是毒蛇。
而山哥,是那個最高明的獵人。
他從不輕易出手,但只要一出手,就必然是雷霆一擊。
「我明白了,山哥。」
白頭福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我就先去忙了。」
他轉身走出了密室,腳步都變得沉穩了許多。
密室里,又只剩下陳山一個人。
他靠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一場好戲,就要開鑼了。
而他,只需要買好瓜子,找個最好的位置,靜靜地欣賞就夠了。
時間,一晃就過去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裡,九龍的地面上,風平浪靜。
陳山收到劉福那份「大禮」之後,就真的像他說的那樣,把東西鎖進了保險柜,再也沒有多看一眼。
他每天的生活,非常規律。
上午,去看著一千名新招的協管員進行隊列和體能訓練。
下午,去新界的秘密漁港,檢閱王虎那一百個「海上蛟龍」的訓練成果。
晚上,就待在染坊里,聽著白頭福和梁文輝等人匯報一天的情況,處理著委員會的各種事務。
他手裡的力量,就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一千名協管員,經過半個月的操練,已經有了幾分樣子。
他們穿著統一的灰色制服,雖然不如城管隊的藍色制服那麼扎眼,但走在街上,也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
他們負責處理鄰里糾紛,維持市場秩序,甚至幫街坊鄰居換個燈泡,通個下水道。
這些事,警察懶得管,城管隊又人手不夠。
現在,協管員們把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全都包攬了下來。
九龍的民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朝著陳山這邊傾斜。
而另一邊,雷洛和劉福,似乎也真的達成了某種默契。
那場由港督府默許的「治安競賽」,進行得如火如荼。
警隊那邊,也不知道雷洛是給他們灌了什麼迷魂湯,還是下了死命令。
所有的警員,出警速度都快得驚人。
為了搶一個「案子」,城管隊和警察,沒少在現場發生口角。
但雙方都很克制,只是打打嘴炮,誰也沒有先動手。
整個九龍,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和諧。
就好像,兩條原本要拼個你死我活的狼,突然間都開始比賽抓兔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