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港島總警司署的總理全港總華探長辦公室里,燈火通明。
劉福獨自一人,坐在那張寬大的老闆椅上。
他沒有處理公務,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品著他最愛的龍井。
他只是靜靜地坐著,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
杯中的冰塊已經融化了大半。
琥珀色的酒液在燈光下散發著誘人的光澤。
但劉福卻遲遲沒有喝下。
他的目光穿過巨大的落地窗,望向窗外那片璀璨的,屬於香港的夜景。
維多利亞港燈火璀璨,如同銀河落入凡間。
半山上的豪宅星羅棋布,彰顯著這座城市的富庶與繁華。
這一切在過去,是他做夢都想得到的東西。
而現在,他得到了。
他成了這座城市黑白兩道最有權勢的華人之一。
他可以一句話決定一個人的生死。
他可以一個眼神讓無數人為他俯首稱臣。
他應該高興,應該狂喜,應該志得意滿。
可是,他沒有。
他的心裡非但沒有一絲喜悅,反而被一種巨大的空虛和不安所籠罩。
因為他知道。
他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像是建立在沙灘上的城堡。
看似華麗,卻隨時都可能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浪潮拍得粉碎。
而那陣浪潮,就掌握在陳山那個年輕人的手裡。
「陳山……」劉福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怨恨,有忌憚,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力感。
他感覺自己就像孫悟空,無論怎麼折騰,都翻不出如來佛祖的手掌心。
而陳山,就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如來。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劉福的心腹,也是他新提拔的副手阿強,推門走了進來。
「福哥。」阿強的手裡捧著一個用牛皮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裹。
「剛剛樓下的警衛說,有人送來一個包裹,指名道姓要交給您。」
「送包裹的人放下東西就走了,什麼話也沒說。」
劉福的眉頭微微一皺。
「拿過來我看看。」
阿強將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劉福的辦公桌上。
劉福看著這個沒有任何標記的包裹,心裡突然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他揮了揮手,示意阿強先出去。
辦公室里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盯著那個包裹看了很久。
最終還是伸出手,緩緩地解開了上面的繩子。
牛皮紙被一層層地打開。
露出來的是一個厚厚的,沒有封口的文件袋。
那個文件袋他無比熟悉。
正是半個多月前,他親手交給手下,讓他轉送給陳山的那個!
劉福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他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顫抖著手,從文件袋裡抽出了那沓足以讓他和雷洛都萬劫不復的文件。
詳細的帳本。
每一份文件,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陳山!
他竟然真的把這份東西還給了自己!
為什麼?
他到底想幹什麼?!
劉福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他想不通,也看不透。
這個年輕人到底想玩什麼花樣?
羞辱?警告?還是……有什麼更深層次的,他無法想像的陰謀?
恐懼像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地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猛地站起身,衝到酒櫃前,拿起那瓶威士忌,直接對著瓶口狠狠地灌了幾大口。
辛辣的酒液順著他的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但那股灼熱感卻絲毫無法驅散他心中的冰冷和恐懼。
他看著桌上那份文件,感覺那不是一沓紙。
而是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索命惡鬼。
銷毀它!
一個念頭瘋狂地在他的腦中叫囂。
只要把它燒了,就一了百了了!
他拿起打火機,手已經伸向了那沓文件。
可是,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紙張的那一刻。
他又猛地縮了回來。
就算燒了又怎樣!
他怎麼能確定陳山沒有留下備份?
他怎麼能確定這不是陳山設下的又一個圈套?
萬一他前腳剛把東西燒了,陳山後腳就拿著備份去找了港督。
那他就真的死無葬身之地了!
可是不燒,又能怎麼辦?
就這麼把它留在身邊?
劉福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他就像一個懷裡揣著一顆隨時會爆炸的炸彈的人。
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種煎熬。
他終於明白了。
陳山為什麼要把它還給自己。
這根本不是什麼大禮。
這是最惡毒的詛咒!
是要讓他永生永世都活在恐懼和猜疑之中,不得安寧!
「啊!!!」
劉福發出一聲壓抑而痛苦的嘶吼。
他一腳踹翻了身邊的椅子,將桌上的文件全都掃落在地。
他像一頭困獸,在辦公室里瘋狂地發泄著。
但無論他怎麼發泄,都無法擺脫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懼。
許久之後。
他終於冷靜了下來。
他頹然地坐在地毯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的眼神變得空洞而麻木。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必須想辦法自救。
他必須想辦法讓這份東西從這個世界上徹底地、永遠地消失。
而唯一的辦法……
劉福的眼中緩緩浮現出一抹猙獰而瘋狂的殺意。
他緩緩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塵封已久的號碼。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沙啞而陰冷的聲音。
「餵?」
「是我。」劉福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幫我做掉幾個人。」
「名單我稍後發給你。」
「記住,要乾淨。」
「不要留下任何痕跡。」
掛斷電話,劉福重新坐回了那張象徵著最高權力的老闆椅上。
他的臉上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但那雙眼睛裡卻再也沒有了一絲一毫屬於人類的感情。
只剩下如同深淵一般的冰冷和黑暗。
他知道。
從他打出這個電話開始,他就已經不再是人了。
他成了一個為了活下去可以不擇手段的魔鬼。
一場由他親手掀起的血雨腥風,即將在香港的地下世界悄然上演。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陳山。
此刻正在自家的陽台上,悠閒地喝著茶,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光皎潔如水。
夜色溫柔如夢。
他知道,他送出去的那份「大禮」,劉福已經收到了。
一場好戲也即將正式開鑼。
而他只需要靜靜地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