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督府,燈火通明。
氣氛,卻比最深沉的黑夜還要壓抑。
總督葛量洪手裡夾著一支雪茄,菸灰已經積了很長一截,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辦公桌對面,警務處長菲利普斯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就在一個小時前,他把警署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匯報給了總督。
從灣仔的街頭衝突,到雷洛的強硬介入,再到最後,雷洛闖進他辦公室,扔下那根警棍,劃下那條「紅線」。
他每說一句,葛量洪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當他說完最後一個字時,葛量洪手裡的那支雪茄,已經被捏得變了形。
「廢物!」
葛量洪終於開口,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沒有咆哮,也沒有摔東西,只是用一種極度失望和冰冷的眼神看著菲利普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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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警察處長,被自己的下屬,一個華人探長,衝進辦公室指著鼻子羞辱,甚至還要分裂你的警隊。」
「菲利普斯,你告訴我,大英帝國的臉,是不是都被你丟盡了?」
菲利普斯渾身一顫,頭埋得更低了。
「總督先生,我……我……」
他想辯解,卻發現任何語言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他能說什麼?
說雷洛現在翅膀硬了,他管不了?
說雷洛背後有陳山撐腰,他不敢動?
這些話說出來,只會顯得他更加無能。
「夠了!」葛量洪不想再聽他的任何解釋。
他站起身,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厚重的地毯吸收了腳步聲,讓整個空間顯得愈發死寂。
事情的發展,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
從那場聲勢浩大的遊行開始,他就知道,陳山這個人,絕不會就此罷手。
他成立「社區發展總會」,架空了港府在華人社會中的管治權,建立了一個影子政府。
葛量洪忍了。
因為他知道,強行取締,只會激起更大的民變,讓整個香港陷入混亂。
他以為,陳山會滿足於此,雙方會形成一種微妙的平衡。
可他錯了。
陳山根本不想要什麼平衡。
他要的是得寸進尺,步步緊逼!
「華人治華,鬼佬治夷……」
葛量洪冷笑著重複著這句話。
「說得好聽!這哪裡是治華?這分明是要奪權!是要把我們大英帝國在香港的統治,連根拔起!」
他猛地停下腳步,轉身盯著菲利普斯。
「菲利普斯,我再問你一遍,你手裡,還有多少人是絕對忠於你的?」
菲利普斯猶豫了一下,艱難地開口:「除了華人警察,剩下的外籍警員,大概還有……三千多人。」
「三千多人?」葛量洪的眼神愈發冰冷,「雷洛手下有多少華人警察?」
「超過七千人……」
「呵呵。」葛量洪發出一聲冷笑,「也就是說,在警隊內部,我們的人數,連對方的一半都不到。」
「而且,這七千多人,掌控著香港每一個社區的治安,熟悉每一條街道,認識每一個街坊。而你的三千人,除了在中環和山頂巡邏,大部分連粵語都聽不懂。」
「菲利普斯,你告訴我,拿什麼去跟雷洛斗?」
這一連串的質問,像一把把尖刀,插在菲利普斯的心上。
他臉色慘白,冷汗浸濕了後背的襯衫。
整個辦公室,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許久,葛量洪才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揉著發痛的額角,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
「陳山這一招,釜底抽薪,玩得漂亮。」
他先是用總會收攏了民心,讓港府失去了群眾基礎。
現在又通過雷洛,分裂了警隊,讓港府失去了暴力機器的絕對控制權。
港府,已經被他一步步地,架空成了一個空殼子。
「總督先生,那……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菲利普斯小心翼翼地問道,「難道就這麼任由他們胡來嗎?」
「當然不!」葛量洪眼中閃過一絲厲色,「硬的不行,我們就來軟的。」
「他不是要劃紅線,要『華人治華』嗎?」
「好,我就讓他治!」
「菲利普斯,你聽著。」葛量洪的語氣變得陰冷起來,「從明天開始,讓你手下所有的人,全部撤出華人社區。」
「什麼?!」菲利普斯大吃一驚,「總督先生,這……這不就等於承認了雷洛的規矩嗎?」
「承認?」葛量洪冷笑,「不,我這是在給他挖坑。」
「華人社區,是什麼地方?龍蛇混雜,社團林立,每天的打架鬥毆、偷竊搶劫,多得像牛毛一樣。」
「以前,有我們的人去彈壓,去維持秩序。現在,我們不管了。」
「我倒要看看,他雷洛手下那幾千人,怎麼管得過來!」
「只要華人社區一亂,市民的生活受到影響,怨聲載道。到時候,民心自然會回到我們這邊。」
「陳山的那個總會,也就成了個笑話!」
「到那個時候,我們再出面『收拾殘局』,名正言順地拿回所有權力!」
菲利普斯眼睛一亮。
高!實在是高!
總督這一招,叫「以退為進」!
你不是要權力嗎?我給你!
我看你接不接得住!
「總督先生英明!」菲利普斯一掃之前的頹喪,臉上露出了興奮的神色。
「不過,光這樣還不夠。」葛量洪的眼神變得更加深邃,「我們還要給他加一把火。」
「通知下去,從下個月開始,削減所有華人警員的預算和補貼。」
「他雷洛不是能耐嗎?不是華人領袖嗎?讓他自己想辦法去給手下發薪水,發撫恤金!」
「我倒要看看,沒錢,他手下那幫人,還能聽他多久!」
釜底抽薪!
這一招,比剛才那一招更加歹毒!
菲利普斯仿佛已經看到,雷洛焦頭爛額,手下眾叛親離的場景。
「總督先生,我明白了!我馬上去辦!」
菲利普斯激動地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禮,轉身快步離去。
辦公室里,只剩下葛量洪一人。
他走到窗邊,看著山下維多利亞港的點點燈火。
「陳山,你確實是個厲害的對手。」
「不過,政治,不只是靠熱血和拳頭。」
「最終比的,是資源,是手段,是耐心。」
……
九龍,陳山的別墅。
書房裡,陳山、雷洛、白頭福、霍東升、王虎等人,齊聚一堂。
雷洛已經把今天發生的事情,詳細說了一遍。
聽完之後,連一向膽大包天的王虎,都忍不住咋舌。
「洛哥,你牛逼!直接把警棍扔在那鬼佬處長的桌子上,想想都過癮!」
白頭福則是憂心忡忡:「洛哥,這麼一來,算是徹底跟港府撕破臉了。他們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後面的報復,怕是會很瘋狂。」
霍東升推了推眼鏡,冷靜地分析道:「沒錯。葛量洪那隻老狐狸,絕對不會坐以待斃。他明面上動不了我們,暗地裡肯定會使絆子。經濟上,政治上,各種手段都會用上。」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陳山的身上。
他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陳山一直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才緩緩開口。
「雷洛,你今天做得很好。」
這是他對雷洛的肯定。
「有些事情,遲早要做的。晚做,不如早做。」
「不把他們打疼,他們永遠不知道,該怎麼坐下來跟我們好好說話。」
雷洛心中一暖。
他最怕的,就是山哥覺得他衝動了,破壞了大局。
現在看來,自己的想法,和山哥不謀而合。
「那山哥,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雷洛問道,「葛量洪那老狐狸,肯定在憋著壞水呢。」
陳山笑了笑。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能出的招,無非就那麼幾樣。」
「第一,輿論抹黑。這個福哥你來應付,讓手下的報紙準備好,他敢潑髒水,我們就十倍地潑回去。」
白頭福點了點頭:「放心吧山哥,筆桿子這塊,我保證他們占不到半點便宜。」
「第二,經濟封鎖,或者說,給我們製造財政困難。」
陳山看向霍東升和雷洛,「霍先生,總會這邊的帳目要盯緊。雷洛,警隊那邊的兄弟們,要安撫好。告訴他們,就算港府斷了糧,我們總會,也絕不會虧待任何一個自己人!」
霍東升也點頭道:「山哥放心,總會的財政目前很健康。而且,港島和新界的那些商會、鄉紳,每個月都有一筆『會費』交上來。養活幾千個警察兄弟,綽綽有餘。」
雷洛也沉聲道:「錢的事,我會跟兄弟們說清楚。」
「很好。」陳山很滿意。
他站起身,走到那張巨大的香港地圖前。
「至於他最可能用的第三招,也是最陰險的一招……」
陳山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密密麻麻的華人社區上。
「那就是,放任自流,故意搞亂我們華人的地盤。」
「他想看著我們自己亂起來,想看我們出醜,想讓市民對我們失望。」
眾人聞言,臉色都是一變。
這招,確實陰毒。
「那我們該怎麼辦?」王虎忍不住問道,「那些社團爛仔,最會惹是生非了。」
「亂?」
陳山轉過身,看著眾人,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想讓我們的地盤亂。」
「可他好像忘了一件事。」
「規矩,到底是誰定的?」
「在香港這塊地盤上,我想讓它亂,它才會亂。」
「我不想讓它亂,誰敢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