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七點半。
香港,維多利亞公園足球場。
一個男人正費力地將妻子和兒子從擁擠的人潮中護到一塊空地上。
他叫阿強,是紗廠的工人,每天要被工頭呵斥上百次。
今晚,他帶著全家,來看一場不要錢的電影。
巨大的白色幕布懸掛在球場的龍門架上,一台大功率放映機擺在場地中央。
穿著黑色T恤的城管隊隊員手拉手,組成人牆,勉強維持著現場的秩序。
球場裡早已看不到一點草皮,全是黑壓壓的人頭。
人群從場內一直蔓延到場外的馬路上,放眼望去,成千上萬。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混雜著好奇與興奮的神情。
不遠處的告士打道上,一間邵氏影院門口羅雀,售票員正無聊地打著哈欠。
影院經理焦躁地看著手錶,又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大廳,忍不住拿起電話。
電話接通了清水灣的邵氏總部。
「方小姐,不行啊,七點半這場,一個人都沒有!」
「全都跑到維多利亞公園那邊了!」
類似的電話,在同一時間,從旺角、尖沙咀、觀塘等十幾個地方,接連不斷地打入邵氏總部。
……
維多利亞公園附近,一棟大廈天台。
陳山站在邊緣,夜風吹動他的衣角。
雷洛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俯瞰著下方那片由燈光和人頭組成的沸騰海洋。
「山哥,全香港至少三十萬人,今晚都在等著看你的電影。」
雷洛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驚嘆。
「邵逸夫封鎖了你的電影院,你卻把整個香港變成了電影院。」
陳山沒有回應,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下面。
那裡有阿強那樣的工人,有碼頭的苦力,有推著小車賣牛雜的小販。
那些人,才是他真正的觀眾。
他拿起了手裡的對講機,按下了通話鍵。
「文輝。」
「山哥,全港五十個放映點,全部準備就緒。」
陳山的指令簡短而有力。
「開始。」
晚上八點整。
一聲令下,全港五十個臨時放映點的探照燈,在同一瞬間熄滅。
巨大的幕布,亮了起來。
當那條金色的巨龍盤旋而出時,維多利亞公園的上萬人,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電影開始了。
阿強摟著自己的兒子,讓他騎在自己的脖子上。
銀幕上,主角鄭潮安那張倔強又迷茫的臉出現了。
阿強的心頭莫名一緊,他想起了十幾年前自己剛從鄉下到香港的樣子。
劇情快速推進,沒有絲毫拖沓。
鄭潮安在碼頭被工頭欺壓,攥緊了拳頭,又為了微薄的薪水不得不鬆開。
阿強的拳頭,也不自覺地握緊了。
身邊的很多男人,都下意識地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當工友被打得滿臉是血,鄭潮安眼中懦弱的火焰被憤怒徹底吞噬時。
整個球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一場必然的爆發。
銀幕上,李龍動了。
他沒有花哨的架勢,如同一頭獵豹衝進人群。
第一拳,狠狠砸在一名打手的鼻樑上。
「咔嚓!」
骨頭碎裂的聲音通過巨大的音響,清晰地傳遍了球場的每一個角落。
阿強卻感覺一股熱血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忍不住低吼了一聲。
「打!打死這幫撲街!」
他的吼聲,點燃了壓抑的人群。
「打!打死他!」
「好樣的!阿燦!」
「早就看這幫雜碎不順眼了!」
壓抑在這些底層男人心中的憤懣與怒火,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他們不再是觀眾。
他們就是鄭潮安。
鄭潮安的每一拳,都打在他們的仇人身上。
鄭潮安的每一次怒吼,都喊出了他們不敢喊出的聲音。
銀幕上,李龍的動作快如閃電,拳腳化作最致命的武器,招招兇狠,拳拳到肉。
他標誌性的尖嘯,刺得人頭皮發麻。
電影的最後一幕,鄭潮安殺盡仇人,也被趕來的警察帶走。
銀幕暗下。
阿強把兒子放下來,手掌拍得通紅,眼眶也紅了。
他看的不是電影,是他自己不甘的命運。
天台上,雷洛也被下方的氣氛感染,臉上帶著潮紅。
「山哥,你贏了。」
陳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再次拿起對講機。
「第二步。」
……
就在觀眾情緒達到頂點的時刻。
五十個放映點的銀幕,沒有播放片尾曲,而是再次亮起。
一段節奏激昂的音樂響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銀幕上,出現的不再是電影畫面,而是一段製作精良的短片。
一棟棟造型前衛的宏偉建築,拔地而起。
巨大的玻璃幕牆,流光溢彩的霓虹燈,寬敞明亮的購物中心,人頭攢動的溜冰場,以及……一個擁有超大銀幕和舒適座椅的,前所未見的豪華電影院。
「遠東娛樂城!」
「一種全新的生活方式!」
「銅鑼灣、旺角,半年後,盛大開幕!」
畫面最後,李龍扮演的鄭潮安再次出現。
他一個凌厲的轉身,眼神如電,直視鏡頭。
一行大字,在他身後浮現。
「《唐山大兄2》,遠東院線,獨家獻映!」
人群徹底瘋了。
「遠東娛樂城!是陳老闆的!」
「半年後就有得看?我一定去!」
「第二部!我他媽要看第二部!」
歡呼聲,比剛才看電影時還要猛烈,幾乎要掀翻整個夜空。
陳山將一場商業上的絕地反擊,變成了一場收割人心的盛宴,更完成了一次對未來產業最成功的預熱。
清水灣,邵氏別墅。
邵逸夫放下了手中關於各區情況匯報的電話。
他靜靜地站在窗前,看著遠方港島的夜景。
今晚,他旗下所有電影院的總票房,不足五千港幣。
一個創紀錄的恥辱數字。
電話鈴聲再次不合時宜地響起。
他拿起電話,裡面傳來武術指導袁平的聲音,背景嘈雜。
「六叔……」
邵逸夫聽出了他聲音里的猶豫。
他也聽到了電話背景里,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以及《唐山大兄》那熟悉的配樂。
他的心臟猛地一沉。
袁平,去了維多利亞公園。
「六叔,我們……我們只是去看下……」
邵逸夫沒有說話。
他能想像到,此刻在現場的,絕不止袁平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