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山放下電話,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梁文輝領著五個人走了進來。
為首的,正是劉良和黃泰。
他們身後跟著美術組長、剪輯主管和錄音師。
這五個人,站在陳山那張巨大的辦公桌前,神情都有些拘謹。
「山哥。」劉良作為代表,先開了口。
陳山從老闆椅上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他們面前。
「歡迎各位。」他伸出手,和劉良握了握,「從今天起,大家就是一家人。」
他挨個和黃泰等人握手,臉上掛著笑。
「以後,龍世紀影業的製作部,就交給各位了。」
「劉良,你來做總監,黃泰做副總監。」
劉良和黃泰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激動。
在邵氏,他們是高級打工仔。
在這裡,他們一步就踏進了公司的核心管理層。
「山哥放心,我們一定……」劉良剛想表決心。
「坐,都坐。」陳山指了指旁邊的沙發,「文輝,上最好的茶。」
幾人坐下後,氣氛還是有些放不開。
剪輯主管是個瘦高的中年人,他推了推眼鏡,小心翼翼地問。
「山哥,邵氏那邊……發了律師信,說要告我們違約,索賠……」
他話沒說完,其他幾人的臉色也跟著沉了下去。
那可是一筆天價的違約金。
賣了他們也賠不起。
陳山笑了笑,拿起桌上的一疊報紙。
「為了這點事?」
他將報紙扔在茶几上。
頭版頭條,是袁平、劉良等人的照片,標題用黑體大字寫著。
「邵氏斥責背信棄義!天價索賠追究到底!」
另一份報紙則更惡毒。
「見利忘義,電影圈之恥!細數那些跳槽小人!」
劉良幾人的臉,瞬間漲紅了。
「山哥,我們……」
「我知道。」陳山打斷他,「報紙上的話,一個字都別信。」
他看著梁文輝。「東西都到了嗎?」
梁文輝點點頭。「早上剛到,五封信,一封不少,全掛號的。」
他轉身從秘書手裡拿過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劉良看著那個文件袋,像是看著一顆炸彈。
陳山拿起文件袋,從中抽出一封印著律師行抬頭的信件。
他看都沒看,直接將信,塞進了辦公桌旁邊的碎紙機里。
「滋啦——」
刺耳的聲音響起,那封代表著天價索賠的律師信,變成了一堆碎紙條。
所有人都看呆了。
陳山拿起第二封,塞進去。
第三封。
第四封。
第五封。
五封律師信,在他手裡,全部變成了廢紙。
「山哥,這……」劉良的聲音都在發顫。
「垃圾而已。」陳山拍了拍手上的紙屑,「這種東西,以後有多少,就碎多少。」
他看著五人臉上依然殘留的憂色,笑了笑。
「走吧,帶你們去見幾個人,見完你們就安心了。」
陳山領著他們走出辦公室,來到隔壁一間專門用作貴賓接待的會議室。
他推開門。
會議室里,一個穿著手工定製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主位上,翻看著一份文件。
他身後,站著四個同樣精明幹練的年輕人,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一份文件和一杯熱茶。
看到陳山進來,中年男人放下文件,站起身來。
「蘇叔叔,讓你久等了。」陳山快步上前。
「處理正事要緊。」蘇明哲對他笑了笑,目光隨即轉向他身後的劉良等人,眼神像鷹一樣銳利。
劉良他們在報紙上見過這張臉,這可是給那些豪門大族打官司的御用大狀,蘇明哲。
他們沒想到,陳山竟然是把他請到了這裡。
陳山側過身,為雙方介紹。
「各位,這位是香港最好的大律師,蘇明哲先生。」
他又對蘇明哲說:「蘇叔叔,這幾位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我們龍世紀影業未來的製作部核心。」
蘇明哲對著劉良等人微微點頭致意。
「從今天起,蘇大律師和他的團隊,就是我們龍世紀影業的法律顧問。」
陳山走到劉良他們面前。
「違約金,公司替你們付。」
「官司,蘇大律師幫你們打。」
他看著五個人,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們的任務只有一個。」
「拍出比邵氏好十倍,好一百倍的電影。」
劉良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猛地站起來,對著陳山,深深鞠了一躬。
「山哥,我劉良這條命,以後就是你的!」
黃泰和其他三人,也跟著站起來,齊齊地向陳山鞠躬。
這一刻,他們心裡所有的不安、恐懼、委屈,都煙消雲散。
只剩下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衝動。
蘇明哲看著這一幕,嘴角翹了翹,他走到陳山身邊,低聲說。
「陳先生,馭人之術,高明。」
陳山笑了笑。「蘇叔叔,接下來,就看你的了。」
蘇明哲打開帶來的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
「邵氏的合約,我研究過了。」
他把文件遞給陳山。「典型的霸王條款,漏洞百出。」
「第十七條,競業協議長達十年,薪酬卻沒有相應的補償。單憑這一條,在勞工法庭就足以判定合約顯失公平。」
「還有,合約里只規定了他們的工作義務,卻沒有明確署名權、分紅權等核心權益的保障。」
蘇明哲推了推金絲眼鏡。
「這場官司,我們不用打,只要拖。」
「同時,向勞工處提起反訴,告邵氏利用優勢地位,壓榨員工,簽訂不平等合約。」
陳山看著他。「輿論上呢?」
「那就要看梁先生的手段了。」蘇明哲看向梁文輝。
梁文輝立刻會意。「山哥,蘇大狀,我明白怎麼做了。」
……
第二天。
昨天還在痛罵「叛徒」的報紙,風向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東方日報》的娛樂版,刊登了一篇對劉良的獨家專訪。
「十年武指路,辛酸誰人知?——邵氏金牌武指劉良的血淚控訴!」
專訪里,劉良詳細講述了自己在邵氏十年,拿著幾千塊的死工資,拍了十幾部賣座電影,卻連一分錢分紅都沒拿到。
妻子生病住院,他想跟公司預支薪水,卻被財務部門冷嘲熱諷。
文章的最後,附上了一張他那份十年合約的影印件,用紅圈標出了那些苛刻的條款。
一石激起千層浪。
緊接著,黃泰、美術組長等人的專訪,也陸續見報。
「我們不是叛徒,我們只是想活得像個人!」
「在邵氏,我們是工具,不是創作者。」
輿論徹底反轉。
大眾的同情心,被完全調動起來。
原來這些風光無限的電影大拿,背後竟然有如此辛酸的經歷。
邵氏影業的門口,甚至出現了一些舉著標語,抗議邵氏是「血汗工廠」的大學生。
邵氏的股價,應聲下跌。
清水灣,邵氏別墅。
邵逸夫的辦公室里,氣氛如同冰窖。
法務總管滿頭大汗地站在辦公桌前,聲音發抖。
「六叔……我們……我們的官司被駁回了,勞工處那邊……要對我們展開調查……」
「外面十幾家報紙都在盯著,現在……現在公司的形象……」
邵逸夫坐在那張寬大的老闆椅上,一言不發。
他手裡,把玩著兩顆光亮的玉石核桃。
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他縱橫商場幾十年,第一次感覺到一種無力感。
他揮了揮手。
法務總管如蒙大赦,躬著身子,退了出去。
邵逸夫看著窗外。
那個他一手建立的電影王國,此刻正風雨飄搖。
桌上的電話響了。
他拿起來,是方小姐打來的。
只是這一次,電話那頭的聲音,不再是匯報情況。
而是一種近乎崩潰的顫抖。
「六叔!不好了!」
「影城……影城停擺了!」
邵逸夫捏著玉石核桃的手,猛地一頓。
「什麼意思?」
「袁平他們設計的那些武打動作,剩下的那幫龍虎武師,根本沒人能做出來!今天拍一場戲,兩個武師摔斷了腿,一個摔斷了胳膊!」
「現在……現在所有在拍的片子,武戲部分,全都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