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山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去接一下他。」
梁文輝點頭,轉身去安排。
兩個小時後,辦公室的門被敲開。
梁文輝帶著一個男人走進來。
男人穿著一身潔白的阿拉伯長袍,頭上戴著紅白格子的頭巾,用黑色的頭箍固定著。
他年紀在四十歲上下,留著精心修剪的鬍鬚,眼神銳利。
他走進來,目光快速掃過整個辦公室,最後停在陳山身上。
「陳先生。」
他說的是一口流利的牛津腔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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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山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請坐。」
男人沒有坐,他先是微微躬身。
「我叫哈立德,奉法赫德王子殿下之命,前來拜訪您。」
陳山看著他,沒有說話。
梁文輝給哈立德倒了一杯茶,然後安靜地站到陳山身後。
哈立德這才在沙發上坐下,腰板挺得筆直。
「王子殿下對您在歐洲金融市場的壯舉,非常欣賞。」
哈立德開口。
「他更好奇的是,您用賺來的錢,在德國和美國買走的那些東西。」
「王子殿下相信,能做出這樣布局的人,看到的,一定不只是眼前的利益。」
陳山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熱氣。
「王子殿下,更關心黃金,還是更關心石油?」
陳山的問題,讓哈立德的眼神凝固了一下。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哈立德看著陳山,沒有立刻回答。
他本以為這是一場關於投資和合作的試探。
對方一開口,就把底牌掀了一角。
「陳先生是什麼意思?」
「布雷頓森林體系完了。」
陳山放下茶杯,杯底和紅木桌面接觸,發出一聲輕響。
「美元和黃金脫鉤,世界貨幣的錨,斷了。」
「所有人都盯著黃金,以為黃金是未來的保障。」
陳山看著哈立德。
「但黃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哈立德的眉頭皺了起來。
「對於一個國家而言,黃金儲備,依舊是信用的基石。」
「基石?」陳山笑了笑。
「這個世界上,真正的基石,只有實力。」
「美國人親手砸掉了黃金的招牌,他們會放任美元就此沉淪嗎?」
陳山站起來,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圖前。
「他們不會。」
「他們需要給美元,找一個新的錨。」
「一個比黃金更重要,全世界都離不開的錨。」
他伸出手指,在地圖上中東的位置,輕輕敲了敲。
「石油。」
「全世界每天交易的石油,體量是黃金的幾十倍。」
陳山轉過身,看著哈立德。
「如果美國人宣布,未來所有的石油交易,都必須,也只能用美元來結算。」
「會發生什麼事?」
哈立德臉上的從容,消失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所有需要石油的國家,都必須儲備美元。」
「所有出口石油的國家,賺回來的,也只能是美元。」
「你們的財富,你們國家的命脈,將從此和一張美國人隨時可以開動機器印刷的綠紙,綁在一起。」
「他們想讓油價漲,油價就漲。」
「他們想讓你們的錢貶值,你們的錢就只能變成廢紙。」
陳山的聲音很平靜,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在哈立德的心上。
「王子殿下派你來,我想,他已經看到了這種危險。」
哈立德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滾燙的茶水,讓他恢復了一些鎮定。
「陳先生,你說的,只是一種推測。」
「是。」陳山點頭。
「但你我都知道,這是最有可能發生的未來。」
「陳先生把這些告訴我,是想從我們這裡,得到什麼?」
哈立德把問題拋了回來。
「我不要你們的錢。」陳山說。
「我給你們一個選擇。」
陳山坐回自己的位置。
「我用在德國和美國買回來的技術,買回來的工程師,幫你們建立自己的工業體系。」
「煉油廠,化工廠,海水淡化廠。」
「你們需要的,我都可以給你們。」
哈立德的眼睛亮了一下。
工業化。
這是他們幾代人的夢想。
擺脫只賣資源的命運。
「你們賣出去的,不應該只是原油。」
陳山繼續說。
「應該是汽油,是柴油,是航空燃料,是塑料,是化肥。」
「是能讓你們真正富強起來的東西。」
哈立德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條件呢?」
「我需要一份長期的,穩定的原油供應合同。」
陳山看著他。
「和記航運的船,會成為你們最可靠的運輸夥伴。」
「價格,我們可以參照市場價,甚至可以給你們一定的溢價。」
哈立德皺眉。
「只是這樣?」
他不相信條件會這麼簡單。
「還有一個最重要的條件。」
陳山豎起一根手指。
「在合同里,必須寫明一條。」
「我們擁有選擇支付貨幣的權力。」
「我們可以用美元支付,也可以選擇用德國馬克,或者瑞士法郎支付。」
哈立德愣住了。
他瞬間明白了陳山所有的布局。
在美元崩潰前,做空美元,賺取天文數字的利潤。
用利潤,換成最堅挺的馬克和黃金。
用馬克和黃金,去抄底歐美最頂尖的技術和人才。
用技術,來換取中東的石油。
再用一份可以選擇支付貨幣的石油合同,徹底擺脫未來美元霸權的鉗制。
一環扣一環。
這個局,從他策劃做空美元的那一刻,就已經布好了。
「陳先生,你憑什麼認為,美國會允許我們這麼做?」
哈立德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他們會用盡一切辦法,來推行他們的石油美元計劃。」
陳山笑了。
「他們當然會。」
「但他們首先要做的,是讓所有人,都意識到石油有多重要。」
「重要到,可以癱瘓一個國家的經濟。」
陳山站起來,走到窗邊。
「中東那片土地,太平靜了。」
「平靜的湖面,投不進石子。」
「美國人需要一場衝突,一場危機,來讓全世界都感到寒冷。」
「只有所有人都冷得發抖,才會拼命去搶奪那件叫『石油』的大衣。」
哈立德猛地站了起來。
他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我明白了。」
他對著陳山,深深地鞠了一躬。
「陳先生的遠見,讓我敬佩。」
「這件事,已經超出了我能決定的範圍。」
「我需要立刻返回利雅得,向王子殿下匯報您說的每一句話。」
陳山點頭。
「我等你們的消息。」
梁文輝把哈立德送到門口。
辦公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梁文輝走回來,他看著陳山,眼神裡帶著一絲憂慮。
「山哥,能源這潭水,太深了。」
「中東是那些大國角力的棋盤,我們真的要跳進去?」
陳山看著窗外的維多利亞港。
海面上,一艘巨大的油輪,正在緩緩駛出港口。
「文輝。」
「牌桌換了。」
「以前,賭的是地盤,是人口。」
「現在,賭的是金融,是科技。」
「馬上,就要換一張新牌桌了。」
陳山收回目光。
「新牌桌上,賭的是能源。」
「我們不提前上桌,搶個好位置。」
……
1973年10月6日。
第四次中東戰爭爆發。
埃及和敘利亞的軍隊,向以色列發起了突然襲擊。
為了報復美國對以色列的支援,中東的石油輸出國組織宣布,對美國等西方國家,實施石油禁運。
第一次石油危機,席捲全球。
國際油價,從每桶不到三美元,一路飆升到十三美元。
全世界的經濟,陷入了恐慌和衰退。
就在所有人都為能源而瘋狂的時候。
香港,和記大廈頂層。
陳山的辦公桌上,安靜地放著一份剛剛從利雅得傳真過來的文件。
文件的末尾,是法赫德王子的親筆簽名。
那是一份為期二十年的長期原油供應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