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五月花酒店。
最頂層的總統套房,客廳里只開了兩盞落地燈。
梁文輝坐在沙發上,面前的咖啡已經冷了。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達翡麗,時針指向晚上九點。
距離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
對方沒有來。
梁文輝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沙發的真皮扶手上敲擊著。
十億美金。
陳山讓他帶著十億美金的承諾,來見一個在美國政壇幾乎沒有實權的在野黨領袖。
他無法理解。
但他還是來了。
就在他準備拿起電話,向香港報告這次失敗的會面時,門鈴響了。
一聲,很輕。
梁文輝站起來,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高大的白人,穿著一身得體的深色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傑拉爾德·福特。
比資料照片上,看起來更謹慎,也更疲憊。
「福特先生。」梁文輝側身,讓開通道。
「梁先生。」福特走進房間,目光快速掃過整個套房,最後落在梁文輝身上。
他的眼神里,帶著審視和戒備。
「請坐。」梁文輝指了指沙發。
侍者端來兩杯威士忌,放在兩人面前的矮桌上,然後無聲地退了出去。
兩人坐下。
沒有多餘的寒暄。
「亨利·基辛格博士打過電話。」福特開門見山。「他說,你代表一位陳先生,有重要的事。」
他的眼神帶著審視。
梁文輝將一個黑色的皮質文件夾,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陳先生讓我把這個交給您。」
福特的目光落在那個文件夾上,沒有動。
「在打開它之前,我想知道,和記集團想要什麼?」
「一個朋友。」梁文輝說。
「華盛頓的朋友,都很貴。」
「陳先生從不吝嗇對朋友的善意。」梁文輝回答。
「梁先生,我很忙。如果你想談的是政治獻金,我想你找錯了人。」
「我從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政治獻金。」
「我的老闆,陳山先生,是一位商人。」梁文輝說。「他很欣賞美國。」
「是嗎。」福特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湯普森參議員,似乎不這麼認為。」
「湯普森參議員看到的是和記集團的利潤。」
「我的老闆,看到的,是美國的未來。」
福特拿起文件夾。
他打開第一頁。
上面是和記環球集團的簡介,以及一份正式的聘任意向書。
福特看得很快,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翻到第二頁。
當他的目光,落在那一頁頂端的阿拉伯數字上時,他拿著文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是一個1,後面跟著一長串的0。
十億美金。
聘請傑拉爾德·福特先生,擔任「和記環球集團」高級戰略顧問,顧問費十億美金。
他抬起頭,眼神變得銳利,冰冷。
然後他緩緩合上文件夾,把它放回桌上。
「和記環球集團?。」福特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對自己說話。
「是的。」
「聘請我當顧問?」
「是的。」
福特笑了。「十億美金的顧問費?梁先生,你是在侮辱我,還是在侮辱美國的法律?」
他指著那份文件。
「你知不知道,我只要現在打一個電話,你,你的老闆陳山,還有你的和記集團,會立刻成為FBI的頭號調查目標。」
「你們在紐約賺到的每一個子,都會被凍結,然後被沒收。」
「你會被送進聯邦監獄,你的老闆,這輩子都別想踏進美國一步。」
「你誤會了,福特先生。這並非賄賂。」
「然後呢?」
「什麼然後?」梁文輝問。
「這十億美金,需要我做什麼?」福特看著他。「讓湯普森的調查委員會解散?還是讓商務部,停止對你們的審查?」
「你們找錯人了。」福特放下酒杯。
「我用了三十年,在國會山建立我的名聲。」
「這個名聲,不值十億美金,但它是我的一切。」
他看著梁文輝,眼神變得銳利。
「湯普森議員手握金融委員會,他才是能幫你們解決問題的人。」
「你們來找我這個少數黨領袖,一個在野黨的過氣老頭。」
福特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自嘲,和更多的警惕。
「你們到底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或者說,陳先生想用這份文件毀掉什麼?」
「梁先生,我很忙。」福特說。「如果你是來遊說,想中止國會的調查,你找錯了人。」
「我不是來遊說的。」梁文輝說。「我是來投資的。」
「福特先生,我的老闆無意干涉美國政治。」
「他只是一個商人。」
「這十億美金,不是用來解決麻煩的。」梁文輝繼續說。
「它是用來建設的。」
「美亞友好發展基金,將全部投資於美國本土。」
梁文輝拿起那份被福特合下的文件,從文件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重新遞到他面前。
「這是什麼?」
「美亞友好發展基金對未來的投資計劃。」梁文輝說。
福特猶豫了幾秒,還是接過了那份文件。
「石油危機,讓很多優秀的美國公司,陷入了困境。」梁文輝說。
「航空公司,計算機公司,生物科技公司。」
「他們有全世界最頂尖的技術,最聰明的大腦,但他們的資金鍊斷了。」
「這個基金的錢,會用來收購這些公司的股份。不是為了控股,是為了幫助他們,渡過難關。」
梁文輝看著他。
「保住他們的技術,保住美國人的工作崗位。」
福特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
「這些事,應該由美國政府來做,輪不到一個香港商人插手。」
「政府的錢,來自納稅人,需要層層審批。」梁文輝說。
「等國會的撥款下來,那些公司,早就破產了。」
「蘇聯人會很樂意,用廢紙的價格,買走他們的專利和工程師。」
「為什麼是我?」他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因為湯普森參議員,只看得到威脅。」梁文輝說。
「他想做的,是把和記的錢,沒收、充公。」
「這筆錢,會消失在華盛頓複雜的官僚體系里,變成一串無關痛癢的數字。」
梁文輝的身體,微微前傾。
「我的老闆,需要一個德高望重的,正直的美國政治家,來監管這筆基金。」
「確保每一分錢,都用在刀刃上。」
「用在拯救美國的公司,發展美國的技術上。」
「我們有晶片,1KBDRAM,良品率百分之九十九。我們的下一代產品,很快就會出來。」
「我們需要美國的設備,需要美國的工程師,需要美國的市場。」
「這不是單方面的,福特先生。」
「這是一個合作。」
「湯普森在國會山,為了他背後那些輸了錢的銀行家,大聲疾呼,要維護國家安全。」
梁文輝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地送進福特的耳朵。
「而你,可以真正地,為美國的國家安全,做一些實事。」
「我在國會,只是個少數黨領袖。我阻止不了湯普森,也幫不了你們任何事。」
「你們把這筆錢,哪怕只拿出十分之一,去僱傭華盛頓最好的說客,都比扔在我身上有用。」
福特的聲音里,帶著一種無法理解的荒謬感。
「你老闆要麼是瘋了,要麼是在侮辱我。」
「福特先生,你誤會了。」梁文輝終於開口。
「這不是政治獻金,更不是賄賂。」
「這是一筆投資,一筆對美國未來的投資。」
「我們相信,一個穩定、健康的美國,需要像您這樣正直的人,在更重要的位置上,發揮作用。」
梁文輝看著福特的眼睛。
「最重要的一點。」
「這個基金,會和『和記半導體』進行深度合作。」
「這項技術,會優先提供給我們的美國合作夥伴,鞏固美國在全球的科技領先地位。」
福特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半導體技術,對美國意味著什麼。
「因為我們不想看到一個失控的世界。」梁文輝說。「一個穩定的世界秩序,需要一個強大的美國。」
「而一個強大的美國,需要一個強有力的領導者。」
梁文輝把那份計劃書,輕輕放在福特面前的桌子上。
「我們選擇您,福特先生,不是因為您現在有多大的權力。」
「恰恰相反,是因為您沒有被權力腐蝕。」
「您的清白,您在國會二十多年積累的聲譽,您正直的品格。」
「這才是我們願意投資的,最寶貴的資產。」
「這十億美金,不是用來收買您的。」
「是用來給您一把劍,讓您去捍衛您所相信的那個美國。」
「我們不謀求任何一家公司的控股權,我們甚至可以放棄投票權。」
「陳先生需要的,不是一個能幫他撤銷調查的政客。」
「他需要一個能夠和他一起,把這張藍圖變成現實的夥伴。」
「一個在美國政壇,擁有足夠聲望,足夠正直的夥伴。」
套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福特看著桌上那份文件,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頭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怪獸。
福特看著桌上那個文件夾,像是在看一個潘多拉的魔盒。
他從政二十幾年,清清白白。
他知道,一旦沾上這筆錢,他就再也洗不清了。
可是,梁文輝給他描繪的那個藍圖,像一個巨大的磁鐵,吸引著他。
一個能繞開國會無休止的扯皮,直接為美國科技產業輸血的機會。
一個能把自己的政治影響力,轉化為實實在在的國家利益的機會。
梁文輝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大小的硬卡紙,放到文件夾上。
「這是陳先生的私人承諾。
福特的目光落在那張卡片上。
上面沒有公司抬頭,只有一行手寫的英文。
為福特先生個人基金會,長期資助至少十億美金用於總統競選。
「當您完成對國家的責任,需要一個平台,去繼續實現您的政治抱負時。」
「陳先生,會是您最堅定的支持者。」
「這不是收買。」梁文輝替陳山,說出了最後一句。
「這是投資。」
福特的心臟,猛地抽動了一下。
前面那個十億,是陽謀,是國家大義,他可以找到一萬個理由說服自己。
後面這個十億,是赤裸裸的,針對他個人的,為了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必須的資本。
「陳先生想要什麼?」福特終於開口。
「他想要一個朋友。」梁文輝說。「一個穩定的,可以長期合作的美國朋友。」
「一個當美國需要的時候,能站在正確位置上的朋友。」
「他怎麼知道會是我?」福特問。
「因為基辛格博士也認為,美國的未來需要您這樣的人。」梁文輝說。
這句話,是最後的砝碼。
福特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他不是在考慮那十億美金。
他是在腦海里,構建那張由梁文輝描繪出的藍圖。
半導體技術,美國就業,一個由他主導的,跨越太平洋的龐大戰略合作框架。
以及,在這一切背後,那個神秘的香港人,陳山。
還有,基辛格的默許。
這不再是一場交易。
這是一張通往權力頂峰的門票。
福特睜開眼睛。
他伸出手,把那份黑色的皮質文件夾,重新拉到自己面前。
「我需要時間考慮。」福特終於開口,聲音乾澀。
「當然。」梁文輝點點頭。
「告訴陳先生。」
「我很期待,與他共同見證這個未來。」
福特拿起那份文件,沒有再看梁文輝一眼,轉身走向門口。
梁文輝看著緊閉的房門,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走到窗邊,點了一根煙。
他依舊不明白,陳山為什麼篤定,福特就是那個「正確的人」。
……
一個小時後。
國會山,福特的辦公室。
福特把自己關在裡面,誰也不見。
他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那份來自香港的計劃書。
壁爐里的火已經熄滅,辦公室里有些冷。
那上面白紙黑字寫著的,不是金錢,是通往未來的階梯。
一個他從未想像過的,充滿了無限可能的未來。
陳山。
他到底是誰?
他為什麼要選擇自己?
他怎麼能那麼篤定未來會發生什麼?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他的首席秘書,貝蒂。
「先生,抱歉打擾您。」秘書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慌亂。
貝蒂推門進來,神色慌張。
「先生。」
「什麼事,貝蒂?」福特把文件合上,放進抽屜里鎖好。
「國會那邊,剛剛傳來的消息。」
「水門大廈那邊,好像出了點事。」
秘書的聲音頓了頓。
「民主黨全國委員會總部,被人闖入了。」
「FBI逮捕了五個嫌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