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輝拿著一份名單,快步走進陳山的辦公室。
他把名單放在桌上,手心全是汗。
「山哥,一百個學生,全部到了。」
「雷洛那邊安排的身份,檔案上看不出任何問題。」
梁文輝的聲音有些發緊。
「但是,哈里斯不信。」
「他要親自面試每一個人。」
陳山正在用小鑷子,從一餅普洱茶上取茶,動作很穩。
他沒有看梁文輝,只是把取下的茶葉,放進紫砂壺裡。
王虎站在一旁,拳頭捏得咯吱響。
「這個鬼佬,還沒被打怕。」
「山哥,我去跟他聊聊。」
陳山提起水壺,滾燙的熱水衝進壺中,茶香瞬間瀰漫開來。
「讓他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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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山的聲音很平靜。
「我們的檔案,比真的還真。」
他蓋上壺蓋,用熱水淋在壺身。
「你告訴錢穆老先生,讓孩子們放輕鬆。」
「就當是見工。」
「問什麼,答什麼。」
梁文輝看著陳山,心裡的緊張沒有絲毫緩解。
「山哥,那可是哈里斯,他手上沾過血。」
陳山把第一泡茶倒掉。
「在香港,他是領事館的官員,不是西貢的劊子手。」
「他要按規矩辦事。」
陳山抬起頭,看著梁文輝。
「我們就陪他,把規矩走到最足。」
……
和記環球科技研發中心,一間被臨時改造的會議室外。
梁文輝站在走廊上,看著緊閉的門。
王虎靠在對面的牆上,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滿臉不耐煩。
「一個鬼佬,問東問西,有什麼好審的。」
「這都三個鐘頭了。」
梁文輝看了一眼手錶,沒有說話。
他能聽到裡面偶爾傳出哈里斯那平直的英語,夾雜著帶著香港口音的粵語。
每一個進去的學生,都待了將近二十分鐘。
哈里斯的秘書,一個金髮女人,像個門神一樣守在門口,表情冰冷。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身材瘦弱的年輕人,走進了會議室。
他坐下的時候,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你叫李國?」哈里斯開口,用的是英語。
年輕人愣了一下,似乎沒聽懂。
哈里斯身後的助手,用生硬的粵語重複了一遍。
「我……我叫李國。」年輕人回答,聲音不大,帶著濃重的觀塘本地口音。
「家住哪裡,父母是做什麼的,小學中學在哪裡念的。」哈里斯換成了粵語,語調很標準。
「有沒有去過大陸,有沒有親戚在大陸。」
「我阿爸是和記運輸開小巴的,阿媽在和記紡織廠做工,我從小在觀塘長大,沒離開過香港。」
「為什麼想來這裡工作?」
李國推了推眼鏡,眼神躲閃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怎麼回答。
「人工高嘛。」他小聲說。
「聽我阿媽講,和記是大公司,福利好,能學到嘢。」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小了。
「將來……娶老婆都易啲。」
「李先生,你知不知道這裡是做什麼的?我們和美國政府有合作,對員工的要求很高。」
「阿Sir,我唔識政治喔。」
「我一心想人工好,將來先易娶老婆。」
哈里斯盯著他,沒有說話。
會議室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李國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自己的衣角。
「你可以出去了。」哈里斯揮了揮手。
李國如蒙大赦,站起來的時候,差點撞到椅子,慌忙扶住,快步走了出去。
哈里斯看著那個倉皇離開的背影,拿起桌上下一份檔案。
名字,林建明。
照片上的年輕人,一臉憨厚。
太陽從正午,走到西斜。
會議室的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
走廊里的菸灰缸,已經堆滿了菸頭。
面試一直持續到深夜。
一百個學生,一個接一個。
哈里斯像是鐵打的,不吃不喝,只在換人的間隙,喝一杯黑咖啡。
梁文輝和王虎也在外面陪著。
最後,當最後一個學生走出來時,天已經蒙蒙亮。
會議室的門打開。
哈里斯走了出來,臉色疲憊,眼神裡帶著一種找不到獵物的鷹隼才會有的煩躁。
他看了梁文輝一眼,眼神冰冷。
他一句話沒說,徑直從梁文輝身邊走過。
他的秘書跟了上來,把一份文件遞給梁文輝。
文件上,是哈里斯龍飛鳳舞的簽名。
「梁先生。」
「哈里斯先生已經批准了所有學生的入學申請。」
「這是審查通過的名單。」
她頓了一下,加了一句。
「哈里斯先生希望,和記集團能加強對這些新員工的管理和監督。」
「確保他們不會接觸到,與他們工作無關的任何信息。」
梁文輝接過那份沉甸甸的文件,點了點頭。
「請轉告哈里斯先生,我們會的。」
看著哈里斯一行人遠去的背影,王虎把嘴裡那根叼了一晚上的煙,狠狠吐在地上。
「媽的,總算滾了。」
梁文輝打開文件,看著上面一百個名字後面,全部打上了綠色的對勾。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
當晚。
研發中心,新建的學生宿舍里。
一百個年輕人,穿著統一的灰色工裝,坐在小小的禮堂里。
沒有了白天面試時的緊張和木訥。
他們的臉上,是一種超乎年齡的沉穩和堅毅。
每個人都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排排等待檢閱的士兵。
錢穆老先生,帶著幾個頭髮花白的老教授,走上講台。
他看著台下這些朝氣蓬勃的面孔,眼眶有些濕潤。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沙啞。
「孩子們。」
「歡迎你們到來。」
台下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位老人的身上。
「你們的檔案,我都看過了。」
「你們都是在香港土生土長的好孩子,三代清白。」
錢穆老先生說到「清白」兩個字時,加重了語氣。
「你們是全香港,最清白的中國人。」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燈火通明的實驗樓。
「從今天起,你們只有一個任務。」
「把那裡面所有的知識,所有的技術,每一個字符,每一個數據,都刻進你們的腦子裡。」
他看著坐在第一排的李國。
「把它們帶回,它們本該屬於的地方。」
李國站了起來,對著錢穆,對著所有的老師,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是,首長!」
嘩啦一聲。
身後九十九個年輕人,全部站了起來。
一百個軍禮,整齊劃一。
「是,首長!」
聲音在小小的禮堂里迴蕩,帶著一種砸碎一切的力量。
錢穆抬起手,顫抖著,回了一個軍禮。
他身後的老教授們,一個個熱淚盈眶。
……
和記大廈,頂樓。
梁文輝把宿舍里發生的一切,向陳山做了匯報。
「山哥,學生們都安頓好了。」
「錢老先生親自給他們上了第一課。」
陳山正在修剪一盆君子蘭,他剪掉一片有些發黃的葉子。
「哈里斯那邊,有什麼動靜?」
梁文輝搖頭。
「很安靜。」
「他把所有審查文件都封存了,再也沒提過這件事。」
「他找不到任何證據,只能認栽。」
陳山放下剪刀,拿起噴壺,給蘭花澆水。
「他不是認栽。」
「他只是把釘子,埋得更深了。」
梁文輝一愣。
「他會盯著這批學生,盯著每一個人,等他們犯錯。」
陳山放下噴壺。
「告訴錢老先生,一切按計劃進行。」
「研發和學習,兩邊都不能停。」
梁文輝點頭。
「明白了。」
他正準備轉身出去,又想起了什麼,停下腳步。
「山哥,還有一件事。」
「今天下午,日本駐港總領事館發來一份照會。」
陳山擦了擦手,看向他。
「說。」
梁文輝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陳山。
「日本通產省的一個高級代表團,下周會訪問香港。」
「他們指名,要來『參觀』我們的和記環球科技研發中心。」
陳山接過文件,看了一眼。
上面帶隊的名字,叫作「垂井直人」。
是日本通產省電子政策課的課長,也是日本「超大規模集成電路研究計劃」的實際負責人。
「他們嗅到血腥味了。」
梁文輝的臉色很凝重。
「我們在華盛頓搞出這麼大動靜,又從美國買走這麼多設備,日本人肯定坐不住了。」
「垂井直人,是日本半導體產業的鷹派人物,這次來,恐怕是來者不善。」
陳山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
「他們想看,就讓他們看。」
梁文輝有些急了。
「山哥,這怎麼行?」
「我們的16K DRAM項目,剛剛起步,錢教授他們自己的東西,也都在裡面。」
「這要是讓日本人看到了……」
陳山走到窗邊,看著維多利亞港的景色。
「文輝。」
「你覺得,哈里斯會希望日本人看到我們的研發中心嗎?」
梁文輝的腦子飛快轉動,瞬間明白了。
「哈里斯的任務,是防止技術外泄。」
「不管是泄露給蘇聯,還是泄露給日本,對他來說,都是失職。」
陳山轉過身,臉上帶著一點笑意。
「給美國領事館發一份公函。」
「就說,我們和記集團,作為美國人民的老朋友,和『美亞友好發展基金』的重要合作夥伴,誠摯邀請CIA香港站站長哈里斯先生,陪同我們,一起接待即將到訪的日本國代表團。」
陳山看著梁文輝。
「告訴哈里斯,我們擔心,以我們自己的安保能力,不足以防範懷有惡意的商業間諜。」
「為了美國技術的安全,我們需要他專業的指導和幫助。」
「請他,幫我們一起看好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