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跑,沒有人去管什麼命令不命令,什麼時間不時間。
上級的指示被拋到了腦後,每個人腦子裡只剩下了一個字——跑。
於是,潰敗便開始了。
那潰敗像是一場雪崩,一開始只是幾塊小石頭往下掉,然後越來越大,最後整座山都塌了。
在齊德隆的31團,還有八路軍獨立旅主力部隊的夾擊之下,這些日偽軍很多都是剛剛向後方撤退。
他們還沒跑出去多遠,便已經被密集的炮兵火力覆蓋了。
炮彈從天而降,像是下雨一樣,密密麻麻,躲都沒處躲。
那些炮彈落在地上,炸開一個個大坑,泥土和碎石飛上半空,又落下來,打在人的身上生疼。
日偽軍主要突破的區域,隨處可以看到不斷砸落的炮彈和留下來的彈坑。
那些彈坑有大有小,有的深得可以站進去一個人,有的淺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啃了一口。
而在這些彈坑的周邊,往往可以看到散落的日偽軍屍體。
有的屍體還算完整,有的卻被炸得四分五裂,連人形都看不出來了。
倒在地上的,除了屍體之外,還有一部分則是被炸翻在地上、並未死去的傷員。
他們或是腿部被炸斷,露出白森森的骨頭茬子,鮮血像泉水一樣往外涌。
或是整個腰部被彈片撕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腸子流了一地,躺在那裡無助地呻吟著。
那呻吟聲像是從地獄裡傳出來的,悽厲而絕望,讓人聽了渾身發冷。
但是根本不會有人來拯救他們的生命。
在這樣的潰敗之中,每個人都在逃命,誰也顧不上誰。
甚至還有的日軍卡車,或者是裝甲車,在慌不擇路的時候,直接從他們的身體上碾壓了過去。
車輪碾過身體的時候,發出噗嗤一聲悶響,然後就是骨頭碎裂的聲音。
那些傷員最後的慘叫,被引擎的轟鳴聲淹沒了,沒有人聽見。
西川平三郎乘坐著飛機從錦州外的機場起飛,飛往了瀋陽城。
飛機在跑道上滑行的時候,他透過舷窗看到了地面上那些正在潰逃的士兵。
他們像是一群被火燒了屁股的螞蟻,亂糟糟地擠在一起,往南跑。
他轉過頭,不願意再看。
飛機騰空而起,地面上的景物越來越小,錦州城變成了一堆模糊的積木。
硝煙從城中升起,像是一根根黑色的柱子,直直地指向天空。
西川平三郎靠在座位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心裡空落落的,像是一個被掏空了的房子,什麼都沒有留下。
這已經是他第四次坐飛機逃跑了。
第一次是在山海關,第二次是在葫蘆島,第三次是在哪裡,他都不太記得了。
每一次都是信誓旦旦地說要堅守,每一次都是灰溜溜地逃跑。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滿是苦澀和自嘲。
飛機越飛越高,越飛越遠,錦州城消失在了雲層下面。
而其他的那些日軍士兵,顯然沒有這麼好的待遇。
他們大多在突圍的過程之中,遭到了八路軍獨立旅的阻擊。
有的被炮彈「歡送」,有的被子彈「問候」,能活著跑出去的,十個人里不到三個。
公路上、田野里、山溝里,到處是日軍的屍體和丟棄的武器。
這個方向的追擊持續了整整一夜的時間。
從傍晚打到天黑,從天黑打到天亮,又從天亮打到第二天中午。
直到第二天中午的時候,槍聲才逐漸稀疏下來。
那稀疏的槍聲,像是葬禮結束之後最後幾聲哀鳴,然後就歸於沉寂。
而在觸目所及的區域,則能夠看見大批倒伏在地上的日軍屍體。
那些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那裡,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蜷縮成一團。
還有大量被遺棄在路上或是田野上的重裝備。
火炮、卡車、裝甲車、機槍,什麼都有,亂七八糟地扔了一地。
有的車輛還在冒煙,有的已經燒成了鐵架子,黑乎乎的,像是一副副骨架。
龍文成用手中的望遠鏡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他的目光冰冷,像是一潭死水,沒有半點波瀾。
看了好一會兒,他才放下望遠鏡,轉頭對一旁的池元光問道:
「朝陽那邊的情況如何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怠慢的威嚴。
池元光開口道:「朝陽那邊戰鬥也基本上結束了。」
他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份電報,遞給龍文成。
「不管是赤峰還是朝陽周邊的日偽軍防線,基本上全線崩潰。」
他的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現在正在組織部隊進行追擊,只不過這群小鬼子跑得倒是快。」
說到這裡,他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想要將他們全部攔截下來,還是有些難度的。」
龍文成淡然一笑,那笑容里有幾分從容,也有幾分不屑。
「這個倒是無所謂了。」他緩緩說道,目光望向遠方。
「只要將整個戰場的寬度打開,我們的兵力可以鋪展開來,那對於接下來的戰鬥就是極為有利的。」
他頓了頓,伸手指著東方,那個方向是瀋陽城。
「對面的小鬼子想要守住瀋陽城,幾乎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池元光點頭說道:「那我們接下來要做的是什麼?」
他走到地圖前,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記。
「目前的話,錦州城已經被完全控制下來了。」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那圈裡是錦州的位置。
「凌海方向瀋陽的日偽軍反攻也基本上停止了。」
他抬起頭,看著龍文成的眼睛。
「看來他們已經意識到錦州城徹底丟失,對32團的圍殲已經不可能實現了。」
龍文成淡然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獵手看到獵物落網時的滿足。
「當然是要關門打狗了。」他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狠勁兒。
「不能放小鬼子逃跑。」
他走到地圖前,指著地圖上的兩條線。
「現在我們需要分兩路行動。一路向瀋陽城進攻,還有一路則是要切斷大連和瀋陽之間的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