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文成在指揮部里,通過不斷送來的戰報,了解著前線的每一刻進展。
他坐在一把木椅上,椅子的扶手已經被磨得發亮。
邱清泉的部隊已經開始潰散了。
這個消息在他心裡激不起太大的波瀾。
他的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既沒有興奮,也沒有放鬆。
只是在心裡默默地算了一下時間。
天黑之前,大部分戰鬥應該能夠結束。
至於那些跑散的潰兵,明天再慢慢收拾也不遲。
那些人丟了槍,丟了建制,連方向都分不清,跑不了多遠。
龍文成放下最後一份電報,站起身來。
他知道,遠處戰鬥還在繼續著。
潰散的國軍士兵在田野里亂跑,解放軍的步兵和坦克在後面追。
那些跑不動的,或者不想再跑的,就蹲在溝渠邊,等俘虜他們的人過來。
龍文成點了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往事。
那時候他還在紅軍里,手裡沒有幾杆像樣的槍。
冬天的時候,很多戰友穿著單衣,腳上裹著稻草。
打一仗,犧牲的人比活下來的人多。
每一次勝利,都是用命換來的。
他想起了那些犧牲的戰友。
有的名字他還記得,有的已經模糊了。
但他們的臉,他忘不了。
那些年輕的臉,有的還帶著稚氣。
他們倒在長征的路上,倒在抗日的戰場上,倒在每一次衝鋒和堅守里。
今天的勝利,也是用他們的命換來的。
龍文成把煙抽完了,他轉身走回地圖前。
他拿起紅藍鉛筆,在邱清泉的防區位置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圈,表示已經被消滅。
然後他的目光慢慢向上移動,落到了邯鄲。
落到了安陽。
落到了豫北地區那一座座被標註出來的城市。
將這些城市挨個拿下來之後,在黃河以北,就算是徹底清掃了國軍的力量。
到那個時候,整個華北的局勢就會發生根本性的變化。
當然,在這之前,龍文成還有一件事情要做。
那就是將衡水方向的三個國軍整編師吃掉。
那三個整編師加起來有四五萬人,還算是完整的建制。
如果不儘快解決掉,他們可能會撤到邯鄲,或者往南跑,給後續作戰帶來麻煩。
衡水城中,劉汝明正有些焦躁地在指揮部裡面踱著步子。
他的指揮部設在衡水城中心的舊縣衙里,房子很大,但光線不好。
劉汝明穿著一身灰布軍裝,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
他的額頭上滲著一層細汗,不時用手帕擦一下。
這個時候的衡水,還有三個整編師。
再加上他手裡一個軍的兵力,總兵力仍舊有八萬人上下。
八萬人,聽起來不少。
可是劉汝明心裡清楚,這八萬人是分散開的。
那三個整編師的兵力在寧晉縣方向,正在同解放軍的裝甲部隊進行作戰。
還有兩萬多人則是在他手裡掌握著,只不過這兩萬多人現在基本都部署在滄州方向。
因為這裡的解放軍也在對衡水進行猛攻,而且推進的速度很快。
滄州方向的陣地上,炮聲一刻都沒有停過。
劉汝明手裡的部隊幾乎是不斷崩潰,他們把一處又一處的陣地拱手讓給了敵人。
劉汝明此時才發現,這和自己之前遇到的那些解放軍似乎不太一樣。
之前他在進攻石家莊方向的時候,那些解放軍哪裡有如此兇狠的戰鬥力?
那時候的解放軍,火力不足,彈藥短缺。
可現在的這些解放軍,不僅僅擁有著極為兇猛的火力。
火炮的密度和準度,都完全不一樣了。
更讓他頭疼的是,部隊的迂迴穿插和正面進攻配合得也極為默契。
正面打著打著,側翼就突然冒出來一支隊伍,側翼還沒反應過來,後方又響起了槍聲。
劉汝明防不勝防,根本跟不上這些共軍機動轉移的速度。
他的電報員每隔一會兒就送來一份新的戰報,每一份都寫著新的危機。
現在劉汝明也只能等待著那三個整編師撤回來。
等他們回到衡水,城裡的防守力量就能得到加強。
他對衡水的防守才算是稍有一些信心。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邱清泉那邊還能再堅持一段時間。
如果邱清泉頂不住,共軍的裝甲部隊就會騰出手來,全部壓到衡水方向。
劉汝明並不知道,此時的邱清泉其主力部隊已經被基本消滅了。
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坦克和裝甲車,現在大多數已經變成了燃燒的殘骸。
而龍文成指揮的裝甲部隊,正在向那三個國軍的整編師發動總攻,同時還有部隊向衡水的南部迂迴穿插,想要切斷劉汝明部的退路。
那些穿插部隊的行動非常迅速,坦克和裝甲車在夜色中關閉了車燈,只靠著月光和駕駛員的經驗前進。
履帶碾過公路和田野,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們要在天亮之前抵達衡水以南的指定位置,然後築起一道鋼鐵防線。
鄭州綏靖公署劉峙的指揮部里,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劉峙站在地圖前,已經站了很久,他的後背微微有些佝僂,雙手背在身後。
面前的地圖上,標滿了各種顏色的箭頭和圓圈,藍色的代表共軍,紅色的代表國軍。
藍色的箭頭從四面八方向紅色區域擠壓,紅色的區域一天比一天小。
劉峙臉上的表情變得極為難看,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嘴唇緊緊抿著。
因為在過去短短一天多的時間裡,對面的共軍就直接吃掉了邱清泉手裡的五六萬人。
五六萬人,不是五六千,這幾乎是邱清泉部隊的全部家底。
那些人是經過長期訓練的,有實戰經驗的老兵,還有那些坦克和裝甲車,是花了大價錢從國外買來的。
現在全都完了。
毫無疑問,這對於整個豫北地區的戰局是一個重大的打擊。
尤其是在被吃掉的這五六萬人中,還有一多半是邱清泉所帶領的精銳裝甲部隊。
裝甲部隊一旦被殲滅,整個戰場的機動能力就會喪失,剩下的那些步兵,跑不過共軍的坦克,也擋不住共軍的炮火。
郭汝瑰站在劉峙的側後方,也在看著地圖。
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嚴肅,眉頭微微皺著,但他心裡的想法,和他臉上的表情完全不同。
郭汝瑰在心裡快速地盤算著。
他知道邱清泉已經完了,衡水和邯鄲也保不住。
但他不能讓劉峙現在就撤退,那樣的話共軍就吃不掉那三個整編師了。
郭汝瑰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總座,當務之急還是要保住衡水還有邯鄲這兩個地區啊。」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們應該繼續向這兩個方向派遣兵力,如此一來的話,才有可能擋住共軍如此兇狠的攻勢。」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現在還不是放棄的時候。」
郭汝瑰之所以這樣提,當然不是為了保住衡水還有邯鄲。
他也不會天真地以為,只靠鄭州綏靖公署剩下的那些機動兵力就能保住這兩個城市。
那些兵力本來就不多,而且分散在各處,臨時調集根本來不及。
他之所以這麼說,就是為了讓這個蠢貨將更多的國軍部隊送到獨立野戰軍的嘴邊。
然後被直接消滅掉。
這是他的任務,也是他潛伏多年一直在做的事情。
劉峙並不知道此刻他心中的想法,轉過身,看著郭汝瑰,眼神裡帶著一絲猶豫。
「你覺得我們還能保住這兩個城市嗎?」他問道。
郭汝瑰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他的眼神很真誠,語氣也很懇切。
「保不住也得保啊!」
「如果說這一戰之後,我們連邯鄲、邢台還有衡水全部丟掉的話,委座那邊你如何交代呀?」
「如果能夠在這兩座城市同共軍苦戰的話,那到最後就算是沒有辦法守住,在委座面前也總有個說法呀。」
郭汝瑰的這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滴水不漏,他既沒有誇大守住的可能,也沒有直接建議撤退。
而是給劉峙提供了一個看起來合理的選擇——苦戰。
苦戰之後丟了,那是盡力了,沒辦法。
如果不戰而逃,那就是失職,是要被追究責任的。
劉峙聽完,愣了幾秒鐘,然後他恍然大悟,一拍腦袋。
「我這是關心則亂了。」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激。
「謝謝你的提醒。」
郭汝瑰微微一笑,笑容很淡。
「總座客氣了,這是屬下分內之事。」
他心裡卻在想:謝我什麼?謝我把你往絕路上送?
劉峙大手一揮。
「傳我的命令,將手頭最後的兩個整編師也向邯鄲還有衡水方向調遣。」
他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果斷。
「希望能夠拖住共軍如此兇猛的推進。」
「就算沒有辦法徹底阻擋,也要拖延一段時間才行。」
參謀們領命而去,指揮部里響起了急促的電話鈴聲和腳步聲。
郭汝瑰看著劉峙的背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收起了這個表情,恢復了那副嚴肅認真的模樣。
劉汝明坐在指揮部里,手裡捏著一份最新獲取的電報。
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但這一次不是因為焦慮,而是因為憤怒。
電報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扎在他的心口上。
他的臉上的表情變得極為難看,臉色鐵青。
因為在衡水南部的公路上,發現了大批敵軍的裝甲部隊。
那些坦克和裝甲車正沿著公路快速向北推進,顯然就是衝著他來的。
他的退路,很快就要被切斷了。
在旁邊的參謀長也看到了電報的內容,臉色同樣不好看。
他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說道:「我的最新情報是……」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之前派出去的那三個整編師,也被共軍的裝甲部隊圍起來了。」
劉汝明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
參謀長接著說:「他們不會向衡水方向靠攏了。」
「而是直接往邯鄲方向撤退。」
他說完這句話,低下頭,不敢看劉汝明的眼睛。
「咱們被拋棄了。」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重重地砸在劉汝明的心上。
他愣了幾秒鐘,然後慢慢反應過來。
原本,他們就是地方軍,不是中央軍的嫡系,不是黃埔出來的。
在中央軍眼裡,他們就是可以隨時扔掉的棋子。
用得著的時候,叫一聲「友軍」。
用不著的時候,連招呼都不打,直接就走。
把他們當成垃圾一樣扔掉,也是正常的現象。
可在這種時候,劉汝明心中的憤怒可想而知。
他的部隊在滄州那邊拼死抵擋著共軍的進攻,他的人死了那麼多,陣地丟了一個又一個,他在衡水城裡等著那三個整編師回來一起守城。
結果等來的卻是他們拋下自己逃跑的消息。
劉汝明一巴掌拍在桌上。
桌上的茶杯跳了起來,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片。
茶水濺了一地,慢慢滲進磚縫裡。
他站直了身子,臉色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中央軍的!這群狗娘養的!」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指揮部里迴蕩,震得窗戶嗡嗡響。
旁邊的參謀們都不敢出聲,一個個低著頭。
「老子在滄州這邊抵擋著共軍進攻,他們轉頭就把老子給賣掉了!」
劉汝明越說越氣,聲音都有些變調了。
「現在共軍已經兵臨城下,連老子的退路都被切斷了,他們卻直接撤退!」
他說完這句話,喘著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指揮部里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劉汝明慢慢坐回到椅子上,用手撐著額頭。
他的腦子裡一片混亂,走還是留?往哪裡走?怎麼走?
南邊的公路已經被共軍的裝甲部隊切斷了。
東邊是海,西邊,北邊是共軍的主力。
四面都被圍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牆上那幅地圖。
地圖上的藍色箭頭從三個方向指向衡水,紅色箭頭正在一支接一支地消失。
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打了半輩子的仗,到頭來,被自己人給賣了。
他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窗外,遠處的天邊又被炮火映紅了。
這一次,不是邱清泉的方向,而是衡水南邊。
那是切斷他退路的那些裝甲部隊,他們並不是等待,而是主動向衡水方向發動了進攻,配合滄州方向的共軍步兵一起,夾擊衡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