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恭兄你這就不懂了。"
解縉轉過頭,一臉認真地說道,
"這風可不是尋常的風,這是塞外的風,是漢唐的風,是衛青霍去病吹過的風,是李陵蘇武吹過的風!
站在這裡,吹著這風,就仿佛能聽到千軍萬馬的廝殺聲,能看到旌旗蔽日的壯闊場面!"
他說著,目光投向遠方,眼神中滿是嚮往。
遠處是連綿的群山,山脊線上還覆蓋著白雪,在天幕下顯得格外巍峨。
山腳下是一片開闊的戈壁灘,野草在風中搖曳,偶爾有幾隻蒼鷹在天空中盤旋,發出尖銳的叫聲。
這景象,說不上多美,甚至有些荒涼,可在解縉眼裡,卻比江南的煙雨樓台還要動人。
"你啊。"
卓敬無奈地笑了笑,"走到哪兒都能發一通感慨。
我算是看出來了,你這趟去金山城,不是去當差的,是去遊山玩水的。"
"遊山玩水怎麼了?"
解縉滿不在乎地說道,"古人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
我讀了十幾年書,就差行萬里路了,這趟去金山城,正好補上這一課。"
他頓了頓,忽然翻身下馬,走到高坡邊上,負手而立,望著遠處的蒼茫大地,嘴裡念念有詞。
卓敬知道他這是詩興大發了,也不催他,就騎在馬上靜靜地等著。
果然,過了片刻,解縉忽然轉過身,眼睛亮得嚇人,大聲說道:
"惟恭兄,我有了!"
"有什麼了?"
"有詩了!"解縉興奮地說道,也不管卓敬愛不愛聽,張口就吟了出來:
"居庸關外朔風高,
萬里黃沙接紫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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壯士不須悲遠戍,
男兒何處不天驕!"
吟完,他自己先拍了拍手,一臉得意地看著卓敬:
"惟恭兄,如何?這首詩還過得去吧?"
卓敬坐在馬上,細細品了品,點了點頭:"好詩。
尤其是男兒何處不天驕一句,有氣魄,有胸襟,不輸唐人邊塞詩的風骨。"
"那是自然。"
解縉被誇得眉開眼笑,翻身上馬,得意洋洋地說道,
"我解縉別的不敢說,寫詩這事兒,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你就吹吧。"
卓敬笑著搖了搖頭,"小心風大閃了舌頭。"
"哎,惟恭兄你這就不對了。"
解縉一臉正色地說道,"我這叫自信,不叫吹牛。
當年李太白斗酒詩百篇,自稱'天生我材必有用',那叫自信;
我解縉雖然比不上李太白,但在本朝,寫詩這件事上,我還是有幾分自信的。"
"是是是,解大才子。"
卓敬敷衍地點了點頭,忽然話鋒一轉,
"不過話說回來,大紳,我有件事一直想問你,就是沒好意思開口。"
"什麼事?你說。"
解縉大方地擺了擺手,
"咱倆誰跟誰啊,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卓敬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道:
"你說你,堂堂二甲進士,翰林院庶吉士,少年得志,前途無量,
怎麼就被打發到金山城那種鬼地方去了?是不是在京里惹了什麼禍?"
解縉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苦笑著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唉,惟恭兄,你就別哪壺不開提哪壺了。"
"怎麼?真惹禍了?"
卓敬來了興趣,湊過來問道,
"跟我說說,惹什麼禍了?是得罪了哪位大人,還是上了什麼摺子觸怒了陛下?"
"都不是。"
解縉鬱悶地說道,"我誰也沒得罪,什麼摺子也沒上。
就是……就是陛下召見了我一次,跟我聊了聊朝政,然後第二天,旨意就下來了,讓我去金山城。"
"就這?"
卓敬一臉不信,
"就聊了聊朝政,就把你打發到幾千里外去了?陛下至於這么小氣嗎?"
"你不懂。"
解縉嘆了口氣,一臉滄桑地說道,
"我那天跟陛下聊的時候,說了幾句實話。"
"什麼實話?"
"我說如今的朝政,看似清明,實則積弊漸多。
吏治,軍制,邊防空……這些問題,每一個都亟待解決,
可朝堂上的那幫大人,一個個粉飾太平,報喜不報憂,陛下被蒙在鼓裡,還以為天下太平呢。"
解縉說著,情緒激動了起來,手舞足蹈地說道:
"我還說,當今天下,最大的問題不是外敵,而是內政。
內政不修,外敵再強也不怕;內政修明,就算有十個帖木兒也翻不了天。
我建議陛下整頓吏治,改革軍制,加強邊防……"
"停停停。"
卓敬趕緊打斷他,一臉無語地看著他,
"你跟陛下說了這些?"
"對啊。"
解縉一臉理所當然,"陛下問我對朝政有什麼看法,我當然要實話實說了。
難道還能跟那些人一樣,說什麼陛下聖明,天下太平?那不是騙人嗎?"
卓敬看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長長地嘆了口氣,搖著頭說道:
"大紳啊大紳,我算是知道你為什麼被打發到金山城了。"
"為什麼?"
解縉一臉不解,"我說的不對嗎?"
"你說得都對。"
卓敬苦笑著說道,"可問題是,你不該跟陛下說這些啊。"
"為什麼不該?"
"因為陛下剛登基,朝局未穩,他需要的是穩定,是人心,
不是一個新科進士跑來跟他說'你被蒙在鼓裡''朝政積弊漸多'。"
卓敬耐心地解釋道,
"你想想,陛下登基才幾個月?太上皇還在,朝中的老臣還在,各方勢力錯綜複雜。
陛下這個時候,最需要的是穩住局面,循序漸進,而不是大刀闊斧地改革。
你倒好,一上來就說什麼整頓吏治、改革軍制,你知道這要觸動多少人的利益嗎?"
解縉愣了一下,皺著眉頭想了想,說道:"可這些事總得有人做啊。
總不能因為怕觸動別人的利益,就不做了吧?"
"事是要做,但不是你這麼個做法。"
卓敬搖了搖頭,
"你一個新科進士,人微言輕,手裡沒權沒兵,憑什麼去觸動那些人的利益?
你以為你說了,陛下就會聽你的?陛下就算覺得你說得有道理,他也不可能因為你幾句話就去推行這些改革。
他需要時間,需要布局,需要一步一步來。"
"那他把我打發到金山城是什麼意思?"
解縉鬱悶地問道,"是覺得我太煩了,眼不見心不煩?"
"那倒不至於。"
卓敬想了想,說道,
"我猜,陛下是覺得你這個人,有才華,但是太年輕,太鋒芒畢露,不懂得官場的規矩。
把你留在京里,你遲早要闖大禍。
所以乾脆把你放到邊關去,一來讓你吃點苦頭,磨磨性子;
二來讓你看看真正的天下是什麼樣子,別整天在翰林院紙上談兵;
三來……金山城現在確實缺人,你去了也能派上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