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諸卿無罪,是朕有罪!分封還是羈縻?
「狡兔已死、陛下欲烹走狗乎?!」
內史郡,重泉縣。
正在巡查河道溝渠的扶蘇滿心歡喜的打開了韓信傳回的奏章,結果映入眼帘的第一句話就給了扶蘇的眼睛一棒!
扶蘇是要臉的!
特別特別要臉!
他絕對不能承受臣子如此凌厲的指控,更不願在悠悠青史之上留下個刻薄寡恩的形象!
這句話對於扶蘇而言,可謂絕殺!
見扶蘇手捧竹簡久久無言,贏子嬰不解又擔心的低聲發問:「陛下,可是邊關有變?」
贏子嬰的話語終於喚醒了扶蘇。
扶蘇輕吸一口氣,沉聲道:「無礙。」
而後扶蘇下意識的避開了第一句話,繼續向下閱覽韓信的書信。
越看,扶蘇的臉色越黑,最終更是猛的合攏竹簡,怒聲厲喝:「好一個劉季!」
「安敢如此欺朕!」
這封書信名義上是韓信寫的。
但只看這封書信混不吝的行文風格,扶蘇就能斷定這封書信一定是出自劉季的手筆!
贏子嬰愈愕,趕忙拱手發問:「敢問陛下,邊關究竟發生了何事?」
蒙毅肅聲發問:「敢問陛下,可要捉拿將軍劉季回返朝中問罪?」
扶蘇又深深的吸了口氣,沉聲道:「將軍劉季無罪。」
「只是朕已明悟,分封之制,不適合大秦!」
叔孫通聞言頓時就急了:「陛下!」
「分封乃是周之所以興盛數百載之基!」
「若欲國朝綿延,理應————」
沒等叔孫通說完,扶蘇就舉起韓信的書信怒聲道:「若欲國朝綿延,理應分封諸侯!」
「無須愛卿諫言,朕亦知!朕深知之!」
「然,愛卿來告訴朕,哪位功臣願受封於邊疆?哪位宗室子弟願受封於邊疆?」
「諸位愛卿為我大秦鞠躬盡瘁、死不旋踵。」
「如今朕卻要將諸位愛卿分封於蠻荒之地,令諸位愛卿吃不飽、穿不暖、篳路藍縷、
困苦一生。」
「將軍劉季所言不錯。」
「朕若是果真如此施為,朕就是在狡兔死、走狗烹!」
根本不需要叔孫通解釋,扶蘇比叔孫通更了解分封對大秦的好處。
但就算是分封對大秦有再多的好處又如何?
以贏潛為首的宗室子弟一同表態不願受封,以韓信、蒙恬、李信為首的沙場悍將們聯名上書不願受封。
在宗室子弟和沙場悍將們全部不願受封的情況下,此策已是空中樓閣,看似華美,實則根本無法落地。
不能實施的國策,就算是有一萬種好處又如何?
沒用!
劉季更是挑明了所有人不願受封的根本原因。
他們不想遠離榮華富貴,他們不想遠離權力中心。
他們為大秦立下了偌大功勞,他們只是不想被發配去蠻荒之地而已。
他們有什麼錯?!
叔孫通趕忙拱手:「雖然周天子分封之制保周朝數百年國祚,然時移世易,天下不同,分封之策亦可做調整。」
「臣諫,不必將諸侯盡皆分封於邊陲,或可將諸侯分封於嶺南、漠南等臨近邊疆卻並非邊疆之地。」
「如此,群臣或會甘願受封!」
話落,叔孫通以求助的目光看向贏潛、蒙毅等宗室和功勳子弟。
但贏潛、蒙毅等宗室和功勳子弟們卻完全沒有半點心動的模樣,只是回以死寂的沉默,蒙毅更是以陰冷的目光看向叔孫通。
汝真當本相言說家兄可能謀反是無腦之言?
家兄當然不可能謀反,但誰敢保證陛下一輩子都不會後悔?
誰又敢保證未來的皇帝在看過了周朝末年的歷史後不擔心某個封國成為下一個大秦?
屆時,家兄和家兄的後代即便依舊忠於大秦,也不影響家兄並其後代背負著謀反的罪名被奪回封地、誅殺全族!
時至今日,沒有哪怕一名臣子公然提出這般擔憂,因為這般擔憂直接觸及君臣之間的信任底線,更是在懷疑扶蘇命令的延續性。
非要吾等把話說的那般直白、那般赤裸,汝等方才肯罷休平?!
扶蘇沒有讓群臣難做,疲憊的開口道:「將士們已經明言其所求,直言受封為諸侯實乃懲罰。」
「我大秦有功必賞有過必罰,諸位愛卿有功,朕豈能殫精竭慮的思索該如何懲處功臣「分封之制,無須再言,亦無須再議。」
「是朕錯矣!」
如果贏政還活著,贏政壓根不會理會天下人的想法。
朕想分封就分封,朕想郡縣就郡縣,天下人皆當隨朕心意行事!
但扶蘇和贏政是不一樣的,扶蘇願意納諫,也願意傾聽群臣的訴求,更是看重自己的名聲。
既然群臣皆如此勸諫,群臣的諫言也確實有理,群臣所求更是人之常情。
那想來,確實是朕錯了。
與其錯上加錯,倒不如虛心改錯,再去思慮其他能讓社稷長久之良策!
一眾博士聞言,齊齊目露悲戚。
儒生們苦苦盼望多年的分封制剛剛生出些許苗頭就再遭重創、難以實施。
儒生們能怨恨扶蘇嗎?
扶蘇誠懇的詢問了所有有資格獲封為諸侯的重臣的意見,饒是群臣盡皆反對,扶蘇依舊在想辦法促成分封,足見扶蘇有多渴望重啟分封制。
扶蘇已經盡力了。
是儒生們沒能為扶蘇想出適合當今時代的分封之策,才讓扶蘇遭遇了登基之後的首次挫折。
叔孫通自責長嘆:「陛下無錯,是臣未能為陛下分憂!」
「臣,有罪!」
所有儒生齊齊拱手,悲聲道:「臣等有罪!」
「萬望陛下治罪!」
悲戚之情油然而生,贏潛、蒙毅等群臣卻是終於鬆了口氣,齊齊拱手高呼:「陛下聖明!」
扶蘇平靜的說:「此事無須再議。」
「既然不能以分封之制治邊疆,便當思新策治邊疆。」
「新地遼廣,若以治秦地之策治新地,則新地難治、靡費甚重。」
「博士陳平所諫之策,朕以為有理。」
「朕欲將此戰所得新地分為安西、燕然、遼北三郡。」
「以上卿寶音、將軍阿爾斯楞、大當戶貝爾為郡守,擇悍將率軍囤駐於三郡要地,同時擔任三郡郡尉,由朝中選賢任能為諸縣縣令,允當地土人推舉、經由朕允許之後選定郡丞、縣丞。」
「整合三郡之地舊法,在剔除與秦律相悖之處後,允三郡因俗而治。」
「朝廷不向三郡征粟、帛等稅賦,三郡郡守可依三郡之俗自定稅賦徭役以為本郡所用」
c
「三郡之民當盡受徵調,取消三郡之民的兵卒役年限,凡國朝徵調則必從之。
「三郡————」
「諸位愛卿意下何如?」
扶蘇所言,便是興於漢、盛於唐,並被宋明清等諸朝紛紛效仿的羈(jī)縻(mí)制度!
羈縻州府雖然和正州同屬一國,但卻是一國兩制的自治區。
國朝尊重羈縻州府的習俗,允許羈縻州府自治,但羈縻州府也要用兵員和戰爭向國朝證明他們的忠誠和價值。
這種制度能極大彌合不同風俗文化之間的衝突,讓國朝省卻大量同化時間,以更快的速度對外擴張。
而在有唐一朝的對外戰爭中,羈縻州府的兵力也是唐軍的重要組成部分,時常擔任先鋒、側翼和炮灰軍團,在對羈縻州府附近地區的作戰中更是能成為主要作戰力量!
聽聞扶蘇此言,群臣盡皆陷入思慮之中。
羈縻制度的雛形早在大秦已經出現,那便是贏政征閩越王無諸為閩中郡君長之舊事!
只可惜,無諸愧對了贏政的期待。
身為閩中郡君長,無諸卻率先舉起了反旗!
思慮十數息後,韓倉當先開口:「安西、燕然、遼北三郡是新地,我大秦除關中地之外的疆域也皆是新地。」
「國朝獨獨不對故胡、故通古斯之地徵收稅賦徭役,此不為不公乎?」
「臣諫,當向三郡之地照常徵收賦稅、徵發徭役!」
扶蘇解釋道:「安西、燕然、遼北三郡荒涼貧瘠,若再徵稅賦,朕恐三郡之民民生艱難!」
韓倉的態度卻很是堅決:「象、桂林、南海三郡亦荒涼貧瘠,仍在為國朝貢獻稅賦!」
「不繳納稅賦,何以視作秦境?」
「且安西、燕然、遼北三郡如今是新地,未來卻不會再是新地,國朝焉能久不取其稅賦?」
「臣諫,可允安西、燕然、遼北三郡免稅賦五年,甚至是十年,然免稅賦期限結束之後,三郡必當為國朝貢獻稅賦徭役!」
安西、燕然、遼北三郡確實窮。
但象、桂林、南海三郡難道就富裕了?咱大秦難道就富裕了?
憑什麼獨獨免除安西、燕然、遼北三郡的稅賦?
國庫不答應!
姚賈等群臣齊齊拱手:「臣附議!」
扶蘇沉吟思慮一番後頷首道:「愛卿所言有理。」
「既如此,便免安西、燕然、遼北三郡八年的稅賦徭役,八年之後,比照諸郡縣一般繳納稅賦。」
韓倉終於露出笑容:「陛下英明!」
王戊隨之出列拱手道:「臣以為,法者,馭民之韁也!」
「不於安西、燕然、遼北三郡行秦法,何以稱三郡為秦地?」
「施秦律於蠻夷之地,此亦為化蠻夷為華夏之大功也!」
「我大秦新附之地繁多,然新附之地卻皆行秦法,無有例外!」
「臣諫,當於安西、燕然、遼北三郡行秦律!」
婁敬卻是出列道:「臣以為,不然!」
「正如陛下早些年所言,律法之重在於違法必究,而非是律法森嚴。」
「安西、燕然、遼北三郡遼闊,民違律亦難被法吏得知,更難被法吏追捕。」
「與其一味以秦律治安西、燕然、遼北三郡,最終不知罪犯犯罪、難以求得賊子,倒不如因俗治民。」
「如此,方才能不墮秦律之威!」
方才還沉默寡言的群臣現在卻是紛紛開口、諫言獻策。
雖然無諸的叛亂讓群臣對羈摩制度多有警惕和提防。
但群臣相信,只要他們仔細商討、補足疏漏,便定不會再現無諸叛亂之舊事。
最少最少,也比扶蘇分封他們為諸侯要好的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