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策府那場不歡而散的爭吵,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漣漪迅速在羅浮的暗流中擴散開來。
龍師濤瀾怒不可遏,當眾摔門而出的情景,被不少有心人看在了眼裡。
「是龍師濤瀾……」
「好大的火氣,這是和將軍吵翻了?」
「多少年沒見人敢在神策府如此失態了……」
「嘶……這才幾日?持明族果然還是不安分啊。」
「看來傳聞不虛,持明族內部對將軍近來的政策極為不滿啊。」
策士長青鏃遵照神策將軍景元的指示,行事如春風化雨,不著痕跡地將「龍師濤瀾因強烈反對將軍決策,與之發生激烈爭執,最終憤然離去」的消息,摻入各方的信息渠道。
不過半日,某些隱秘的圈子裡已對此事議論紛紛。
是夜,月隱星稀。
一道黑影,裹在寬大的、隔絕氣息探查的黑袍之中,如同鬼魅般穿梭在僻靜的巷道里。
他行動極為謹慎,多次繞行、停頓,確認無人跟蹤後,最終悄無聲息地潛入了一座看似尋常、但內里布置雅致精巧的府邸——這正是龍師濤瀾的居所。
書房內,只亮了一盞昏黃的孤燈。
濤瀾坐在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邊緣,似乎早已料到會有訪客。
黑袍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張平凡無奇、丟入人海便再難辨認的面孔,唯有眼中閃爍的精光顯示其並非尋常之輩。
「龍師大人安好。」黑袍人的聲音嘶啞低沉,顯然是經過偽裝:「白日神策府前那一幕,可是精彩得很吶。」
濤瀾坐在書案後,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珏,眼神並未看向來人,只是淡淡道:「閣下深夜造訪,若只是為了來調笑在下,那便請回吧。」
「自然不是。」
黑袍人輕笑一聲,「將軍景元,為一己之私,罔顧仙舟聯盟長治久安,更對持明族多方打壓。羅浮上下,苦景元久矣!我等志同道合之士,已暗中聯合,欲為羅浮撥亂反正。不知龍師大人,可願與我等『反神策聯盟』共謀大事?」
「反神策聯盟?」
濤瀾終於抬起頭,上下掃視著黑袍人,「空口無憑,我如何信你?景元執掌羅浮數百載,根深蒂固,豈是你們三言兩語就能撼動的?」
「大人放心,聯盟內皆有實權在握、對景元不滿之人。力量,我們不缺。」黑袍人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只缺一個像龍師大人這般,能在持明族內一呼百應的領袖。只要先生點頭,資源、人手,皆可為您所用。」
濤瀾沉默片刻,忽然開口:「想讓我相信你們,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我要見我的老師,濤然一面。」
黑衣人聞言,臉上瞬間露出為難之色:「濤瀾先生,前龍師濤然他……您知道的,他現在那副模樣,見了也是……徒增傷悲。而且丹鼎司看守嚴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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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的事!」濤瀾打斷他,語氣強硬:「師徒一場,無論如何,我總要親眼見他最後一面。若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到,你們所謂的『聯盟』,也不過是空中樓閣。見不到濤然,一切免談。」
黑衣人猶豫掙扎了半晌,看著濤瀾堅決的神色,最終一咬牙:「罷了!龍師重情重義,令人敬佩。我會想辦法安排!明日……明日丹鼎司新任司鼎靈砂接任,守衛注意力大多在典禮上,或有機會。您等我消息!」
……
翌日
丹鼎司果然熱鬧非凡,空缺數百年的司鼎一職由備受矚目的靈砂接任,儀式隆重,各方來賀。
司內大部分精銳守衛都被調往典禮現場維持秩序,確保萬無一失。
在一片喧鬧的掩護下,一名穿著低級醫士服飾、眼神閃爍的男子,引著同樣換了便裝、遮掩了面容濤瀾,沿著偏僻的小徑,快速走向丹鼎司深處一處獨立囚室。
那醫士快速掏出鑰匙,打開沉重的、銘刻著封印符文的鐵門,低聲道:「先生請速去速回。最多一炷香的時間,交接的守衛就會回來。裡面……情況不太好,您要有心理準備。」
他的眼神帶著一絲憐憫,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濤瀾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邁步踏入了那間瀰漫著濃郁藥味和淡淡血腥氣的囚室兼解剖室。
囚室內部空間頗大,卻異常陰森。
四周牆壁是冰冷的玄石,上面掛著各種寒光閃閃的解刨刀具、鎖鏈以及引流導管。
房間中央,是一塊巨大而光滑的青石板,此刻,一條龐大的、失去了所有神采與生機的龍形生物,正如同待宰的牲口般被擺放在上面。
正是前任龍師,濤然。
他的龍軀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傷口,有些深可見骨,有些則是整齊的切片痕跡。
血液從尚未完全癒合的創口中緩緩流出,沿著青石板的溝壑蜿蜒流淌,匯聚到下方的收集槽中。
整個場景,更像是一個屠宰場,而非囚室。
濤然巨大的龍頭耷拉在石台邊緣,雙目緊閉,龍口微張,沒有任何意識存在的跡象。
唯有它身軀上那些傷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違背常理的速度緩慢蠕動、癒合,證明著這具軀殼內還殘存著豐饒賜予的、可悲的「生機」。
它頭頂的龍角,已經異化成了類似豐饒枝杈的、扭曲盤繞的形態,散發著不祥的微光。
濤瀾緩緩走上前,腳步在空曠的石室里發出輕微的迴響。
他低頭,凝視著這位曾經教導他、引領他,最終卻將持明族帶向歧路的「恩師」。
良久,一聲極輕的、充滿鄙夷的冷哼從濤瀾鼻腔中溢出。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濤然龍軀上一道正在癒合的猙獰傷口。
觸感冰冷、粘膩,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彈性。
「濤然啊濤然……當年權欲薰心,勾結幻朧,背叛聯盟,妄圖藉助豐饒之力重現持明『榮光』時,可曾想過,自己會落到如此田地?」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仿佛穿透了時空,回到了持明族遙遠的過去。
「還記得嗎?湯海時代……」
濤瀾的聲音帶著一絲追憶:「那時,我們掌控著龍祖賦予的偉力,是湯海當之無愧的主宰。
萬物靈長,皆需順應我族之意。魚兒多刺,我們便以力量重塑其骨,去除那些礙事的尖刺;海獸瘦小孱弱,我們便令其血肉豐腴,繁衍不息;水草苦澀難咽,我們便賦予其甘甜之味,化為美食。」
他的手指划過一道新的切片痕跡,看著那粉色的嫩肉在指尖下微微顫抖,接著又觸電般的收回手,仿佛沾上了什麼污穢,輕輕在袖袍上擦了擦。
「那時,我們甚至改造出擁有千條蟹腿的巨蟹,每條腿的甲殼之下,都塞滿了飽滿鮮美的蟹肉,而群魚則被重塑,每當需要時,便信手剜下一塊……儼然一座活動的肉山珍饈。何等傲慢,」
濤瀾的嘴角扯出一個極度諷刺的弧度,目光落回濤然那毫無反應的龍軀上。
「後來呢?我們失去了對龍祖力量的掌控,整片湯海化為了險境。曾經溫順的魚群身含劇毒,臣服的海獸露出獠牙,連隨波逐流的海草都學會了捕食持明!最後,連那些看不見的微小生靈都與我們為敵,直到湯海再也無法棲息……」
他俯身,靠近濤然龍首,近乎耳語:
「呵,真是天道輪迴,報應不爽。如今,失敗的你也變成了一座肉山,一座為仙舟聯盟、為這羅浮『予取予求』的肉山。」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額頭上那支因為被推上龍師之位、不得不服下丹藥以示「決心」而顯化的、異狀的單邊龍角。
龍角形態扭曲,與濤然頭上的豐饒枝杈有幾分相似。
幻朧……那個女人,不,那位絕滅大君,確實給持明出了一條毒計。
濤然失敗了,成了這副模樣,他們立刻又推出了自己,再來一計,其目的,無非是要徹底撕裂持明與仙舟聯盟之間那本就愈發脆弱的信任紐帶,讓持明再無回頭之路。
濤瀾搖了搖頭,最後看了一眼青石板上的「恩師」,發出一聲意味難明的冷哼,最終,袖袍一甩,決絕地轉身離開了囚室。
石室外,那名引路的醫士仍在陰影中等候。
濤瀾走到他面前,摘下偽裝用的兜帽,露出那張平靜卻帶著一絲瘋狂決意的臉。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銳利而冰冷。
「去告訴你們的主子,」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與聯盟,不死不休。」
醫士身體微微一震,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光芒,深深地看了濤瀾一眼,點了點頭,迅速轉身,消失在通道盡頭。
遠處丹鼎司廣場上傳來的典禮喧囂聲隱隱約約,如同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濤瀾摸了摸額角的異化龍角,嘴角扯出一個冰冷而譏誚的弧度。
為了持明的未來,這條通往深淵的路,他走定了。
……
黑袍人當夜向聯盟回報:「濤瀾對濤然的下場耿耿於懷,可用。」
而神策府中,景元摩挲著棋枰上的白玉子,對青鏃輕笑:「網已撒開,且看幾尾蠢魚入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