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舟羅浮,幽囚獄底層
碎石簌簌落下,煙塵尚未完全散盡。
呼雷僵在原地,猩紅的狼眼裡寫滿了「我是誰我在哪我的牙呢」的茫然與震驚。
他嘴裡空了幾個位置,斷齒處傳來陣陣銳痛——七百年來,「劍樹穿心」他忍了,每日刑罰他熬了。
可這種……這種物理層面上的、咬東西把牙崩了的屈辱,他還是頭一回體驗。
「……呃。」
呼雷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帶著痛楚和難以置信的咕嚕聲。
他低頭,看了看掌心裡那個依舊笑眯眯、甚至還對他眨了眨眼的人類幼崽,又看了看地上那幾顆沾著自己血絲的斷牙。
世界觀,有點碎裂。
就在這時,「噠、噠、噠。」清脆的、帶著點不耐煩意味的腳步聲,從上層通道的方向傳來。
眾人轉頭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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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一道嬌小的身影正沿著螺旋階梯緩步走下。
是藿藿,但又不是平日那個藿藿。
此刻的「藿藿」步伐穩健,甚至帶著點吊兒郎當的晃悠感,雙手插在判官制服的口袋裡,一雙平時稍顯怯懦的眸子,此刻正閃爍著幽綠色的、躍動如火焰的光芒。
他站在石階上打量著下方——破碎的牢門、受傷的判官、嚴陣以待的眾人,以及那隻龐大的、握著賈昇的步離戰首。
「嚯。」尾巴控制著霍霍的身體,雙手抱臂,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調侃,「真就讓他們給放出來了?十王司的安保最近是不是該升級換代了?」
雪衣撐著受損的偃偶軀體,關節處爆開電弧,聲音依舊平穩,但細聽能辨出些許滯澀:「攔住他,解救人質,決不能讓他逃出幽囚獄。」
她看向被尾巴附身的霍霍:「歲陽,助吾等一臂之力。」
尾巴翻了個白眼——雖然霍霍的臉做這個表情顯得有些違和,他嗤笑一聲:「這活老子可不干,加錢也不干。」
說著,他乾脆利落地解除了附身狀態,幽綠的火焰從霍霍體內「嗖」地竄出,重新縮成一團,懶洋洋地趴回了剛剛恢復意識、還一臉茫然的霍霍頭頂。
霍霍眨了眨眼,看看現場,又看看頭頂的尾巴,小聲嘀咕:「其實就是怕了……」
「咚!」
尾巴毫不客氣地用火焰構成的尾巴尖敲了下霍霍的腦袋:「膽肥了?再說一遍試試?」
霍霍抱著頭:「嗚……我說的是實話,」
「嘿,老子這暴脾氣!」
就在這時——「轟!!!」
通往上方的大門方向,傳來劇烈的撞擊聲。金屬扭曲、岩石崩裂的噪音混雜著野獸般的嘶吼,由遠及近。
緊接著,煙塵瀰漫中,一道身影率先踏入。
那是一名狐人男性,身材高大,面容卻透著一股與其種族氣質不符的兇狠戾氣。
他穿著一身雲騎軍的裝束,身後數十名步離人狼卒如潮水般湧入,猩紅的眼珠在昏暗中連成一片,粗重的喘息與利爪摩擦地面的聲音令人頭皮發麻。
他攤開雙手,聲音洪亮,帶著顫抖的尾音:「偉大的呼雷汗,狐人之敵,眾生的獵者!您微不足道的血嗣,末度,奉神使之命,恭迎——」
末度的聲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他視線此刻終於落到了呼雷掌中那個還在比比劃劃、一臉「恨鐵不成鋼」的人類青年,以及呼雷腳下那幾顆帶血的斷牙上。
他的表情凝固了。
末度預想過無數種場面——也許是戰首破封而出,浴血廝殺;也許是十王司判官嚴陣以待,陷入苦戰;甚至可能是戰首已經殺出重圍,他們只需接應……
但絕對不是眼前這種。
末度張著嘴,眼神在呼雷、賈昇、地上的斷牙之間來回掃視,臉上的恭敬漸漸凝固,轉而變成了一種混雜著茫然、錯愕以及「這他媽什麼情況」的呆滯。
賈昇正對著呼雷,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似乎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正被一個五米高的步離戰首捏在掌心,隨時可能被捏成肉泥——或者說,他壓根不在乎。
他還在那裡侃侃而談,語氣認真得像是在課堂上講解案例分析,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綁架不應該是這樣的,你要先哄騙我,讓我跟你走,比如『小朋友,叔叔帶你去吃好吃的』或者『前面有熱鬧看』,雖然這套對我可能沒用,但流程要對。」
呼雷:「……」
他猩紅的狼眼盯著掌中這個喋喋不休的「人質」,腦子裡一片混亂。
牙還在隱隱作痛,嘴裡空了幾塊,而這個人質居然在教他怎麼綁架?
「然後……當你發現哄騙無效——這很正常,畢竟我這麼聰明——你就該惱羞成怒,進入恐嚇階段!比如露出獠牙,壓低聲音說『小子,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同時展示一下你的肌肉……或者爪力。
他頓了頓,補充道:「注意語氣要兇狠,表情要猙獰,你這張狼臉先天條件很好,要充分利用。」
呼雷下意識地收緊了爪子。
賈昇被捏得「嗷」了一聲,但臉上表情不變:「對對對,就是這個力道,但要控制,別真捏死了,人質死了就沒價值了。然後,你要順勢威脅我的同伴——就像現在這樣,你抓著我,對他們吼:『都給老子讓開!不然我捏死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丹恆、三月七和星,眼神里居然帶著點「你們配合一下」的暗示。
三月七眨了眨眼,有點茫然地看向丹恆:「丹恆老師……我們要……讓開嗎?」
丹恆:「……」
他深吸一口氣,青灰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無奈,但看著賈昇那副「我在下一盤大棋」的表情,最終還是配合地,握著槍,向後……微微退了半步。
椒丘在一旁看著這荒誕的一幕,忍不住以扇掩面,肩膀微微抖動:「這位賈昇先生……當真非常人也。」
貊澤擦了擦嘴角血跡點頭:「腦子構造感覺也異於常人。」
呼雷:「……???」
他感覺自己七百年前被鏡流一劍釘穿胸口時,腦子都沒現在這麼亂。
賈昇對同伴們的「配合」很滿意,點了點頭,繼續他的教學:「看,初步威脅生效了,然後,關鍵來了——你要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衝上你事先準備好的星槎,油門踩到底,揚長而去!記住,逃跑路線要提前規劃,最好有多個備選方案,防止被攔截。」
說到這裡,賈昇的視線轉向剛剛闖進來的末度,眼睛亮晶晶的:「你們準備用於跑路的星槎了對吧?航線也規劃了對吧?撤退方案肯定有ABC三套預案,接應也有不少,對吧?對吧?」
末度還保持著此前的姿勢,張著嘴,腦子裡一片混亂,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是、是的,我們準備了最快的改裝星槎,航線也規劃了三條備選,可以避開雲騎軍的常規巡邏網……」
他說到一半猛地剎住,臉色古怪——我為什麼要向人質匯報逃跑計劃?
「好樣的!」
賈昇讚許地朝他豎了個大拇指,「這就叫專業團隊的預備工作!值得表揚!」
他重新轉向呼雷,繼續授課:
「你看,後勤都給你安排好了,但這只能算是開始,從幽囚獄逃出生天后,才是真正的博弈階段!」
賈昇眼睛發亮,語氣帶著一種「我第一次被綁架絕不能草率」的鄭重,「你要先聯繫景元——對,就是神策將軍本人。語氣要囂張,要告訴他:『『神策將軍,你也不想你們尊貴的客人出事吧?』然後讓他為你敞開一條通往星海的安全航道。順道再要上一筆足夠重振步離人往昔輝煌的巨額贖金——
「這時候,景元肯定會為了仙舟的尊嚴和聯盟的法律,義正辭嚴地拒絕你,說什麼『仙舟絕不向恐怖分子妥協』之類的場面話。」
「這時候,你別慌。你要冷笑,要讓他知道你不是在開玩笑!你可以說:『少廢話!老子沒耐心跟你耗!』然後,拿出殺手鐧——」
他頓了頓,看著呼雷,眼神意味深長:「你可以……把我的一些『原裝配件』拆下來。」
呼雷:「……原裝配件?」
他下意識地看了看賈昇——胳膊?腿?
賈昇點了點頭,表情認真:「對的,就是你想的那些配件,然後,把這些『配件』打包,再加上卸除配件時拍攝的視頻,用加急星際快遞,寄給我老媽。」
呼雷:「……你老媽?」
賈昇:「沒錯!天才俱樂部#83,黑塔女士!你想想,一位母親,收到自己兒子身體的一部分,還附帶綁匪的威脅信……她會是什麼反應?」
「憤怒!滔天的憤怒!她會立刻動用她的人脈和影響力,向仙舟聯盟施壓!到時候,就不是你求著景元放你走了,是景元得頭疼怎麼安撫一位暴怒的天才俱樂部大佬,同時還得保住我的小命!」
他總結道:「這才叫綁架的藝術!環環相扣,多方施壓,讓對手陷入兩難境地!哪像你,一上來就動嘴,業務能力太業餘了!」
呼雷:「……?」
老狼猩紅的眼睛裡寫滿了茫然。
被綁架的人質比綁匪還積極,甚至開始為他策劃全套的綁架流程和談判策略?
七百年的囚禁,外面的世界已經變得這麼……難以理解了嗎?
末度終於也從懵逼中緩過神來。
他看著眼前這超現實的場景——戰首攥著人質,人質在指導戰首如何綁架自己,戰首一臉茫然,旁邊一群圍觀者表情精彩紛呈……
末度的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轉黑。
他兇狠的狐眼中閃過一絲戾氣,厲聲喝道:「戰首!不必與這詭辯之人多言!我等已控制上層出口,星槎隨時可以啟航!請速速隨我——」
「等等!」
賈昇打斷他,表情嚴肅地看向呼雷:「你看,剛說你專業就飄,急躁,不懂配合,打斷主角的高光時刻。差評。」
他嘆了口氣,言語中滿是執著:「我人生第一次被綁架,一定要盡善盡美。流程不能亂,氣氛要到位,威脅要精準,後續要連貫。」
說著,他忽然從呼雷的握持中把另一條胳膊也掙扎出來,一把抱住呼雷另一隻巨爪,然後抵在自己脖子上。
他抬起頭,看向丹恆、三月七、星、椒丘、貊澤,以及勉強站定的雪衣,用刻意拔高、但明顯缺乏恐懼感的聲調喊道:
「快!按他說的做!讓開一條路!不然……不然這個陰險狡詐無惡不作不擇手段喪盡天良還沒洗澡沒刷牙的窮凶極惡的綁匪就對我不客氣了!」
喊完,他還扭頭看向呼雷,眨眨眼,小聲提醒:「該你了,說點狠話,比如『不想他死就滾開』之類的。語氣要凶,眼神要狠,最好再齜齜牙。」
呼雷:「……」
末度:「……」
在場所有人:「……」
現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只有岩壁水珠滴落的「嗒、嗒」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上層區域的廝殺聲。
丹恆緩緩吐出一口氣,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貊澤盯著賈昇,又看了看呼雷,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里分明寫著「這人有病」。
三月七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捂住嘴。
星則是笑嘻嘻地讓開路,甚至還做了個「請」的手勢,灰發下的眼睛亮晶晶的,滿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窩在藿藿頭頂的尾巴,火焰都詭異地靜止了一瞬,然後發出「嗤」的一聲:「逆天。」
雪衣沒有動。她站在那裡,目光在賈昇和呼雷之間來回掃視,臉上罕見地浮現出掙扎之色。
「雪衣判官。」丹恆忽然開口,聲音平靜,「讓他們走。」
雪衣看向他。
丹恆迎著她的目光,青灰色的眼眸閃過一絲極淡的、只有同為「監護人」才能理解的無奈:「相信我,這是……最好的選擇。」
雪衣沉默了片刻,終於緩緩鬆開了按在破魔錐上的手,側身讓開。
通道,通了。
末度整個人都是懵的。
他看看讓開路的眾人,又看看還在呼雷手裡「指導工作」的賈昇,再看向自家戰首——呼雷依舊站在原地,狼臉上表情變幻不定。
「戰首……」末度試探性地開口,「我們……該走了?」
呼雷猩紅的狼眼掃過讓開通道的眾人,最後落在自己掌中這個還在喋喋不休的「人質」身上。
七百年的囚禁與仇恨,在這一刻被某種更強烈的、名為「荒謬」的情緒沖淡了些許。但逃離此地的本能,終究暫時壓過了所有疑惑。
「走!」呼雷低吼一聲,不再猶豫,攥緊賈昇,龐大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速度,朝著通道入口衝去。
末度連忙帶人跟上,十幾名步離人狼卒如同灰色的洪流,緊隨其後。
待到步離人的身影消失在通道盡頭,腳步聲漸遠,通道內重新恢復了安靜——雖然是一片狼藉的安靜。
「所以……」三月七終於憋不住了,她轉向丹恆,臉上寫滿了困惑,「我們就這麼讓他們把賈昇帶走了?真的沒問題嗎?」
丹恆還未開口,星已經笑嘻嘻地接過了話頭。
灰發少女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肩膀懶洋洋地靠著岩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有問題?有什麼問題?」
她挑了挑眉:「你是擔心仙舟的安全……還是那些步離人的安全?」
三月七:「……啊?」
「沒聽見嗎?」星聳聳肩,動作利索又帶著點散漫,「人家自己都說了——『我人生第一次被綁架,一定要盡善盡美』。這擺明了是要玩個盡興。」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你想想,剛才呼雷咬他那一下——牙都崩了。他能受傷就有鬼了。」
「所以,」星總結道,語氣輕鬆,「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急著去『解救』他。」
她看向丹恆,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是吧,丹恆老師?」
丹恆沉默了片刻,最終輕輕嘆了口氣。
「跟上。」他收起擊雲槍,邁步朝著步離人離開的方向走去,聲音平靜,「保持距離。」
椒丘搖緩步跟上,臉上重新掛起了那抹溫和的笑意:「有趣。當真有趣。這位賈昇小友,著實……非同凡響。」
貊澤一言不發地跟上,只是經過星身邊時,瞥了她一眼,淡淡開口:「你看起來一點也不擔心同伴。」
星回以燦爛一笑:「擔心啊,可擔心了——我擔心他玩得不盡興,回來抱怨我們配合得不夠好。」
貊澤:「……確實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