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雲沿著鴿川區的主道緩步前行,街道兩側的建築還能依稀看出幾分曾經的繁榮。
幾個穿著花哨短褂的年輕人三三兩兩地聚在街邊的陰影里,目光在停雲身上掃過,帶著一種不算善意也不算惡意的打量。
有人吹了聲口哨,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引來一陣壓低的笑聲。
停雲腳步不停,抬起手,指尖的玉兆屏幕亮著,通訊頻段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帶著笑意的「嗯」。
「將軍,」停雲微微偏過頭,聲音帶著幾分抱怨的意味,「您還真是給小女子找了個好差事呢。」
通訊那頭傳來一聲輕笑,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說不上是幸災樂禍還是看熱鬧的愉悅:「怎麼?如今身負絕滅大君大半力量的你,還稱不上仙舟第一殺手?」
「第一殺手?」停雲語氣微妙,「小女子不過是能勉強壓制住那份力量罷了。真要論起本事,怕是連彥卿驍衛都比不過呢。」
「哦?」爻光的聲音裡帶著笑意,「那本座倒是好奇了,你方才路過那幾條街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停雲的目光掃過街邊一家關門歇業的鋪子,門板上貼著一張泛黃的告示,字跡已經模糊了大半,只剩下「轉讓」兩個字還能勉強辨認。
「……在想,」她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有些地方,一旦開始爛,就再也回不去了。」
一個女人正從一條岔路口走出來,手裡捧著一疊色彩鮮艷的傳單。
女人顯然也看到了停雲,眼睛亮了一下,腳步輕快地朝停雲的方向走來。
「這位美麗的狐狸小姐,興研會了解一下?」
她說著,已經將一張傳單遞到了停雲面前。
傳單上印著幾行字體圓潤的標語:「告別焦慮,擁抱幸福」,「你值得被愛,也值得被理解」「加入興研會,找到屬於你的快樂」。「邁出一小步,幸福一輩子。」
停雲的視線在傳單上停留了一瞬,又抬起來,落在那張過分標準的笑臉上。
「興研會?是做什麼的?」
「是一個幫助大家找到內心平靜與幸福的組織。」女人的聲音更加熱情了,「我們相信,每個人都有權利獲得快樂。只要掌握了正確的方法,生活中的煩惱都會變得微不足道。」
她說著,微微側過頭,目光在停雲臉上停留了片刻:「小姐看起來像是剛來二相樂園不久?是來旅遊的,還是……」
「算是……替人跑腿的。請問共願幫怎麼走?」
「共願幫啊……」女人的語氣比方才淡了幾分,帶著一種說不上是警惕還是嫌棄的微妙,「那條街還要再往前走兩個路口,左拐,最高的那棟樓樓就是了。不過——」
她頓了頓,目光在停雲臉上又轉了一圈:「我建議小姐還是不要去那種地方比較好。共願幫那些人……跟我們不一樣。」
「不一樣?」停雲歪了歪頭。
「他們不相信幸福。」女人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近乎憐憫的意味,「他們只相信力量。覺得只要夠強,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但那種路是走不遠的——靠恐懼和壓迫得來的東西,遲早會反噬。」
她說著,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遞到停雲面前。
「如果小姐改變主意了,隨時可以來找我。」
女人臉上的笑容又恢復了那種標準的、像是被精心打磨過的弧度,「我們隨時歡迎新朋友的加入。畢竟,這世上,誰不想要真正的幸福呢?」
停雲接過名片,點了點頭朝女人笑了笑:「多謝。小女子記下了。」
……
與此同時,二維市一家臨街的餐廳內。
拉克什米放下手中的刀叉,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
窗外的日光透過落地窗傾瀉而入,在她金色的短髮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偏過頭,看向坐在對面的斯科特,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斯科特先生,感謝你陪我共進午餐,我很開心。」
斯科特坐在她對面,面前的餐盤已經空了大半,但他顯然沒怎麼把注意力放在食物上。
聽到這話,他微微一怔,隨即放下手中的杯子:「啊……不、不用客氣。我也很……開心。」
拉克什米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她低頭看了一眼終端,隨即抬起頭來,重新看向斯科特:「抱歉,我下午還有真珠女士交代的任務需要處理。恐怕要先走一步了。」
斯科特連忙站起身來:「沒、沒事的,工作要緊。你去忙吧。」
拉克什米也站起身,理了理裙擺,走到斯科特面前,微微仰起頭看著他。
「斯科特先生,如果方便的話……後天能一起去看場電影嗎?有一部關於星際探險的紀錄片,據說拍攝得很用心。如果你感興趣的話——」
「感興趣!」斯科特的聲音拔高了幾度,又立刻壓低,「我是說……嗯,我確實沒什麼安排。可以。」
拉克什米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輕笑出聲:「那到時候不見不散。」
她轉身朝餐廳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朝他揮了揮手:「記得看終端。」
……
鴿川區,共願幫大樓內。
大廳內站著一個男人,身形兩米有餘,肌肉虬結,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正靠在前台邊抽菸。
看到停雲進來,他眯起眼睛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那身仙舟裝扮和手中的摺扇上掃了一圈,吐出一口煙圈。
「你就是仙舟第一殺手?看著不像啊。」
停雲仰頭看了他一眼,摺扇在指間不緊不慢地轉了一圈,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像與不像,向來不是看出來的。試出來的才作數。」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團金色的火焰從她掌心升騰而起,邊緣翻湧著細碎的火星,將周圍的空氣都灼得微微扭曲。
惡水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能感覺到,那縷金色火焰中蘊藏著某種讓他脊背發涼的東西,本能尖叫著讓他遠離。
「……倒也不必。」他的聲音比方才沉了些許,「您請坐。」
就在這時,大樓外部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隔著門的、模模糊糊的對話聲。
「董事長,這就是鴿川區最高的建築了,您覺得怎麼樣?」
「嗯……有點低了。算了,先收購湊合用吧,不耽誤回頭推翻重蓋。」
「董事長英明!那我們現在就……」
屋內,惡水聽到「推翻重蓋」四個字時,眉頭狠狠跳了一下。
他放下煙,目光從停雲身上移開,落在門口的方向:「門外邊什麼人在那大言不慚的?」
房間內的一名小弟快步走到門邊,貼著門縫往外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
「外面來了好多人……穿得跟火烈鳥成精似的。」
惡水:「……嗯?」
門外,守門的男人看了一眼面前那隊正在走近的人影。
為首的兩個人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一隊穿著刺眼粉色制式服裝的身影,那顏色亮得讓人看一眼就覺得眼睛疼。
怎麼看怎麼像是對家來火併的。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臉上的表情從警惕變成了驚恐:「你們什麼人?!」
他猛地轉頭看向一旁的同伴,聲音因為驚恐拔高:「快去通知老大!我們不是請來了仙舟第一殺手嗎?快,讓她出手!!」
那同伴聞言也慌了神,連滾帶爬地衝進大樓:「老大——!有人砸場子——!!」
艾倫抬起手,做了個安撫的手勢:「新加入幫派的?別緊張,我和你們二當家惡水是舊相識,今天是來談生意的。」
「舊相識?」留下的男人顯然不太相信,目光又瞟了一眼艾倫身後那支粉色方陣,「你們這陣仗,像是來談生意的?」
「員工團建。」艾倫面不改色,「我們黑塔傳媒最近剛搬到鴿川區,今天正好帶新員工熟悉一下周邊環境。」
共願幫的大門從內側打開,惡水站在門內,目光先是在艾倫身上停了一瞬,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辨認什麼。
片刻後,他嘴角咧開一個弧度,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你小子,幾年不見,出息了?」
艾倫被他拍得肩膀一矮,臉上的笑容卻更深了:「惡水哥,回頭慢慢跟你聊。」
賈昇的視線在停雲身上慢悠悠地轉了一圈:「仙舟第一……殺手?」
停雲聞言,嘴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怎麼,恩公覺得不像?」
「不像。」賈昇搖頭,語氣誠懇得不行,「像那種能把人賣了還讓人幫你數錢的。」
停雲對上他的目光,嘴角那抹笑意帶上了一絲微妙的、像是被戳穿了什麼般的無奈。「……說來話長。」
大廳另一側的電梯門「叮」地一聲滑開,一道矮小的身影從電梯裡快步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皮膚呈深黃色的男人,身高不過一米,四肢短小,腦袋圓滾滾的,戴著一隻禮帽,像一隻移動的蘑菇。
池波快步走到大廳中央,目光在賈昇和那隊粉色制服的身影上掃過。
「來者是客。」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與身材不太相符的沉穩,抬起手朝樓梯的方向做了個「請」的手勢,「既然是談生意的,樓上請吧。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惡水看了那群成精的「火烈鳥」,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側身讓開了通道。
頂層辦公室落地窗將整片鴿川區盡收眼底,灰紫色的天幕下,高高低低的建築錯落排列,遠處的霓虹燈牌已經開始次第亮起,在暮色中閃爍著迷離的光。
遠處的幻月正在緩慢緩緩轉過頭來,表情從擠眉弄眼變成了若有所思。
池波在辦公桌後面坐下,那張寬大的皮椅襯得他整個人更加矮小。
他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圓溜溜的眼睛看著賈昇:「閣下請說吧,什麼生意?」
賈昇在對面坐下,翹起腿,尾巴在身後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盤好:「這棟樓我看上了。開個價吧。」
池波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閣下說笑了。這棟樓是共願幫的總部,我們沒說要賣——」
「現在說也不晚。」賈昇的語氣輕鬆:「十億。」
池波的聲音卡在了喉嚨里。嘴巴微微張開,眼睛瞪大了一圈,像是一時沒反應過來。
賈昇看著他,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幾分:「不夠?二十億。」
「閣下……夠……」
「五十億。」賈昇打斷他,「即刻到帳。」
池波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那雙小眼睛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夠了!夠了!求你了!別再加了!別再加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急促,「我感覺你這叫價不像來收購,像是來買我命的!」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又緩緩吐出來:「成交!成交!這樓現在是你的了!」
池波緩了好一會,才重新坐直身體,目光落在賈昇臉上:「這棟樓不值這個價,閣下心裡應該清楚。我能知道為什麼嗎?」
賈昇靠在椅背上,轉向站在一旁的艾倫。
「來的路上,我聽艾倫說過你們的事。打打殺殺的事做了不少,但那些活不下去的幻造種和人,你們也幫了不少。」
「雖然不排除收攏人心的動機,但君子論跡不論心。你做了,就是做了。拿著這錢,換個地方養老去吧。」
他頓了頓,從口袋裡取出一張卡片,放在桌上,朝波池的方向推了過去:「看在合作愉快的份上,我再添一筆添頭,公司不會再找你們的麻煩,前提是,本本分分。否則,我不介意回來收拾一下一時興起留下的小麻煩。」
池波低頭看著桌上那張卡片,沉默了很久。
片刻後,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賈昇臉上,嘴角彎起一個帶著幾分釋然的弧度。
「閣下放心,我會拿著這錢,成立一個共願妖怪養老基金會。那些無依無靠的幻造種,至少能有個容身之處。」
他頓了頓,從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里取出一隻木盒,放在桌上,朝賈昇的方向推了過去:「閣下對我們也算有大恩。這件東西,就交於閣下了。」
賈昇的目光落在那隻木盒上,伸手掀開盒蓋。
盒內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絨布中央,靜靜地躺著一張面具。
賈昇盯著那張面具看了片刻,眉頭微微挑了一下:「這是……」
池波對上他的目光,苦笑了一下:「能夠參與幻月遊戲的面具。共願幫這些年雖然算不上一方豪強,但也勉強能拿到一張入場券。可現在放在我手裡就是塊燙手的山芋,動輒或許會有殺身之禍。」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面具上,帶著一種說不上是慶幸還是後怕的意味:「還不如做個順水人情,交給閣下處置。」
就在這時,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起來,打破了短暫的平靜。
波池放下茶杯,伸手按下接聽鍵:「什麼事?」
惡水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幾分鄭重的意味:「老大,公司專員拉克什米女士來訪。」
池波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偏過頭看了一眼賈昇,見他點了點頭,又對著聽筒開口:「請她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