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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這項目我投了

2026-09-21 09:46:08 作者: 三途天光

  星穹列車暫時停泊的殘破廣場上,藍金色的掃描光束在人群中來回穿梭,每一次落點都會短暫地停下來。

  核寶的指示燈閃幾下,然後那個被掃描的人就會鬆一口氣,往列車方向走幾步。

  人群在核寶的引導下緩慢而有序地向前移動著。

  哭聲和罵聲比方才少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更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有人抱著孩子低聲啜泣,有人緊握著同伴的手一言不發,也有人一步三回頭地望著身後那片正在被暗紫色裂隙侵蝕的廢墟。

  核寶的藍金色光芒就在這時停住了,掃描光束在男人臉上來回掃了兩遍。

  「嗶嘟——檢測到自願聲明附帶金錢交易條件。根據程序判定,該聲明不符合標準。叮咚。因此,您身後的人不具備登車資格。」

  男人的臉色猛地變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可、可是,我女兒生了重病,我留下換名額,她就能活!求你了,讓我換,讓我換!」

  核寶的指示燈柔和了一些,但聲音依舊平穩得近乎無情:「叮咚。本機理解您的心情。但規則就是規則。如果此例一開,所有以金錢交易都將無法與真正的自願區分。

  屆時,擁有更多資源的人將更容易獲得更多名額,這與規則設立的初衷相悖。本機並不想使用暴力。請配合。嗶嘟。」

  男人站在原地沒動,肩膀微微顫抖著。

  克萊因帶著家眷,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在核寶轉過來時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

  一個穿著深色工裝的男人從人群里走出來,伸手將她和半大的孩子往前推了推,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裝出來的輕鬆,

  「你們走,我留下,剩下的還能幫——」

  

  核寶的掃描光束掃過他全身,指示燈閃爍了幾下:「叮咚——檢測完畢。對象:約書亞·陳,二相樂園泊地站貨運調度員。自願聲明有效。交換名額:十。請於三分鐘內……」

  「不行!」

  女人一把拽住男人的手臂,聲音里翻湧著壓抑不住的崩潰:「不行……不行!檢測我!我留下!換他們走!」

  男人轉頭看她,眼眶瞬間紅了:「你別胡鬧!孩子不能沒有媽——」

  「那孩子就能沒有爸了嗎?!」

  女人的聲音拔得更高了,眼淚從臉頰上滑下來,她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聲音帶著哭腔,「你走了,我一個人帶他,我怎麼辦?你告訴我我怎麼辦?!」

  兩人在人群前方拉扯起來。男人想把孩子塞給女人,女人拼命把孩子往回推,旁邊幾個排隊的倖存者沉默地看著這一幕,有人別過臉去,有人低下頭,還有人輕聲嘆了口氣。

  最終男人鬆了手。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來,對上女人的目光。他的嘴唇抖了兩次,才擠出一句沙啞的話:「……你帶著孩子。我留下。你別跟我爭。」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隻小小的金屬牌,那是泊地站的工作證,上面有他的編號和照片。

  他把工作證塞進女人手裡,又伸手在她頭髮上輕輕揉了一把:「等我回來。」

  女人的嘴唇抖得說不出話,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她攥著那隻工作證,邊緣硌進掌心,她卻像感覺不到疼似的。孩子在她懷裡醒了,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著父親:「爸爸……你去哪?」

  男人彎下腰,在兒子額頭上親了一下,眼眶紅得嚇人:「爸爸去給你和媽媽買好吃的。你跟媽媽先走。爸爸一會就追上你們。」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女人終於鬆了手,把孩子往懷裡摟了摟,轉過身,朝著列車的方向走去,步子很慢,沒有回頭,因為她知道只要回頭,她就再也邁不動了。

  男人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嘴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線。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車門內,他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肩膀垮了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樑。

  一隻枯瘦的手從旁邊伸過來,按在了他的手臂上。

  那是一個看起來不過二十來歲的年輕男人,身形瘦削,面色帶著一種不正常的蒼白。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口磨出了細小的毛邊,肩膀上挎著一隻舊帆布包,帶子上還掛著一枚褪色的員工工牌。

  他抬起頭來,看著那個被他按住手臂的陌生男人,嘴角彎了一下,露出一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像是做了什麼冒昧的事。


  「我替你留下,你去和家人團聚吧。」

  男人的表情像是被人從背後打了一拳,整個人都僵住了。

  年輕男人鬆開他的手臂,退後了半步,

  「我是個幻造種,無父無母的,每天為了賺夠維持自己的願力,拼命工作,從早做到晚,從年初做到年尾。說實話……我早就撐不住了。」

  他頓了頓,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很淺轉瞬即逝:「前些日子我去渡畫泉隱訂了行程。本來想找個安靜的地方,把剩下的日子過完。現在……能換走幾人,總好過無聲無息的消散。」

  男人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然後猛地伸出手臂,一把將年輕男人抱進了懷裡。

  「恩人。」男人的聲音沙啞,「恩人。你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以後我孩子問起來,我要告訴他,是誰給了他活路。」

  「伊恩·沃克。」

  男人哽咽著說不出完整的話,聲音斷斷續續地從牙縫裡擠出來:「恩人……你是我們全家的恩人……你聽我說,星穹列車一定會順利帶來公司的救援,我們一定會再見……你千萬別……千萬別……」

  男人的力道很大,抱著那個瘦削的身軀,年輕男人被他突然抱住,整個人愣了一下,那雙手懸在半空中,過了一會才慢慢抬起來,輕輕拍了拍對方的後背。

  他說不下去了,聲音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整個人彎下腰去,把額頭抵在年輕男人的肩膀上,肩胛骨劇烈地起伏著。

  男人直起身來,眼眶通紅,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恩人,我們一定會再見。等星穹列車把公司的人帶回來,等危機過去了,我們全家來供養您。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伊恩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嘴角彎了一下:「……好。」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推開身邊年輕人的攙扶,顫顫巍巍地走到核寶面前,枯瘦的手搭在掃描光束中:「檢測我吧。換十個年輕人走。」

  一個半透明的、邊緣泛著微光的幻造種,身形已經淡得快要看不見了,卻擠過人群走到核寶跟前:「我快消散了。讓我留下吧。換他們走。」

  ……

  三月七站在車門旁,看著這一幕又一幕,攥著同歸傘柄的手指越收越緊,指節泛白,肩膀微微顫抖著。

  她偏過頭,看向站在一旁雙手插兜、尾巴在身後不緊不慢晃著的賈昇。

  「賈昇。」她的聲音有些發緊,帶著一絲壓抑的沙啞,「……就沒其他辦法嗎?黑塔女士的那些奇物里……總有可以把他們統統帶走的吧?空間摺疊,維度遷躍,或者……或者什麼東西,能把所有人都帶走的?」

  賈昇對上她的目光,嘴角彎了一下:「當然有啊。可是三月,這樣可以了嗎?」

  他目光越過三月的肩頭,落在廣場上那些正在告別的人群上:「從雅利洛啟程開始,我就在想一個問題。直到到了二相樂園,才摸出些門道。」

  賈昇頓了頓,偏過頭來重新看向三月七。那雙黑色的眼眸里,金色的光芒緩緩亮起:「其實我很贊同老骰的說法。安逸的日子過了太久,人們逐漸把生存當成了一種稀鬆平常又唾手可得的事情。

  同樣的,勝利來得太過輕鬆,讓他們毫無參與感,才會讓他們不去了解,僅憑有心人編造的幾句謊言就可以毫無負擔地對英雄惡語相向。」

  三月七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被賈昇抬手攔住了。

  「當然,他們也可以說自己被蒙蔽了,自己弱小,也做不了什麼。所以,我給他們這次機會。」

  他站直身體,從車廂外壁上直起身來,尾巴在身後停止晃動,面向廣場上那黑壓壓的人群。

  「我給了他們完整的知情權。剔除善惡、強弱、貧富、長幼。只看選擇。」

  一道藍金色的流光從人群中飛回來,懸停在賈昇面前。

  「嗶嘟——報告父親大人。所有車廂已滿員。當前登車總人數:二十萬零三千四百五十七人。下一批登車人員名單也已錄入完成。叮咚。」

  賈昇點了點頭,目光越過核寶,望向那輛已經塞得滿滿當當的列車。

  他摸著下巴,表情顯得有些苦惱:「車廂都滿了,那我們只能擠駕駛室了。」

  他偏過頭,朝車頭的方向看了一眼,語氣誠懇:「可列車長禁止我進入駕駛室誒。要不,我也留下?」

  話音未落,一隻手已經拍在了他的後腦勺上。


  力道不輕,發出清脆的一聲脆響,拍得賈昇腦袋往前一傾,尾巴在身後彈了一下。

  三月七收回手來,粉藍色的眼睛瞪著,聲音帶著一種「你給我適可而止」的咬牙切齒:「列車組一個都不能少。給我上車。」

  賈昇揉了揉後腦勺,抬起頭來,對上她那雙寫滿了「你敢再說一遍試試」的眼睛,嘴角彎了一下,最終只是笑了笑,邁步朝駕駛室的方向走去。

  走了兩步,他停下腳步,偏過頭來,目光落在三月七臉上:「三月,等會如果發生什麼意外,別管我,讓列車直接走。」

  三月七的眉頭擰了起來:「你說什麼——」

  「一切按計劃進行。」賈昇打斷她,尾巴在身後輕輕甩了一下,「相信我。」

  他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弧度:「我絕對不會有事的。」

  駕駛室內,氣氛稍顯沉悶。

  帕姆坐在駕駛座上,圓溜溜的眼睛盯著儀錶盤上跳動的數據,兩隻小爪子穩穩地握著加速杆。

  賈昇坐在副駕駛座上,雙手枕在腦後,尾巴從座位邊緣垂下來,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

  星穹列車急速升空,窗外的景象開始向後流淌,先是廣場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身影越來越小,接著是廢墟的輪廓被逐漸拉遠,最後是整座城市的邊緣,那些殘破的建築和翻湧的裂隙被雲層吞沒。

  列車穿過大氣層時帶來的輕微震顫,被史蒂芬加裝的緩衝系統盡數吸收。

  三月七嘴唇抿成一條線,盯著副駕駛的座椅看了很久,目光里有擔憂,有困惑,還有某種說不上來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般的沉重。

  被星隨手放在駕駛台上的骰子,在這一刻緩緩轉了個面。

  骰面轉向三月七的方向,歸寂的聲音從內部傳出來,帶著一種說不上是調侃還是感慨的笑意:「總不會是覺得同伴狠心,在生悶氣吧?」

  三月七偏過頭,目光落在骰子上:「我沒……」

  「鐺鐺,老前輩的隨堂小考。」骰子的語氣帶上了一種抑揚頓挫的愉悅,「請回答,存護的原動力是什麼?」

  三月七的表情頓了一下。

  骰子裡的聲音變得更加輕快,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促狹:「哎呀,該不會是不會吧?」

  三月七鼓了鼓臉,下頜微微抬起:「你是不是也當我傻了吧唧的?!聽好了,存護的原動力是等待,犧牲,保護……」

  話說到一半,她猛然頓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顆正在被列車甩在身後的星球上。

  暗紫色的天幕下,二相樂園殘破的輪廓正在緩慢地縮小,那些留下的身影散落在廣場和廢墟之間。

  有人靠著歪斜的路燈柱,有人坐在碎裂的石板上,有人站在裂隙邊緣,所有人都在看著那輛正在升空的列車。

  他們選擇留下。是為了那些離開的人。

  當這輛列車一趟趟地往返於二相樂園與千星城之間,剩下的人逐漸被濃縮為主動留下的一方。

  同樣,存護的理念也在被高度濃縮。

  等待。犧牲。保護。每一個留下的人都成了這三個詞的化身。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骰子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笑聲逐漸變得響亮,最後變成了一陣暢快淋漓的大笑。

  骰子在駕駛台上瘋狂旋轉了幾圈,最後猛地停住,骰面朝向賈昇的方向。

  「你之前說的項目,我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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