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道身影先後從會議室出來,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響在空曠的走廊中迴蕩,節奏各異。
莎莉走在最前面,步伐比平時快了不止一個調,走進自己的獨立辦公室,門「砰」的一聲合攏,震得走廊盡頭的值班助理肩膀一縮。
莎莉站在窗前,雙手撐在辦公桌邊緣,盯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魯弗斯那張臉在她腦子裡揮之不去。
一個頂著施耐德姓氏的空降兵,在塞爾多夫倒下之後,憑什麼用那種語氣和他們說話?
莎莉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緊,指節泛白。
她在市場開拓部干從入職時的P22爬到P45,手上沾過多少顆星球的「清理報告」,腳底下踩過多少同僚的屍骨,才換來今天這個位置。
那個毛頭小子,空降下來不到三個月,就要騎到她頭上指手畫腳?
她深吸一口氣,胸腔里的火氣非但沒有壓下去,反而燒得更旺了。
她想到魯弗斯坐在那張原本屬於塞爾多夫的皮椅里的樣子,椅子被他毫不客氣地坐滿了,靠背的弧度剛好貼合他的脊背,扶手邊緣被他隨意搭著的手指輕輕扣住,像是那個位置天生就該是他的。
她搖了搖頭,把那個畫面從腦子裡甩出去。
呸。
「P46……」
她在P45這個位置上待了多久了?替市場開拓部啃下了多少顆硬骨頭?
那些不肯簽協議的星球,那些試圖反抗的文明,最後只在報告中留下「已清理」三個字的坐標,都是她帶人親手去「清理」的。
而現在,一個空降來的毛頭小子,靠著一個姓氏,就能坐在她面前,用那種近乎施捨的語氣說什麼「你們到底誰想坐」。
「呵。去她媽的。」
她冷笑一聲,想起很多年前,有人問過她這樣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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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她還年輕,躊躇滿志地跟在老師身後,看著老師在會議桌前爭奪那些足以決定一顆星球命運的資源分配權。
「莎莉,你想坐到哪個位置?」
她當時的回答是什麼來著?
「……最高的那個。」
她的老師。那個教會她所有手段、所有話術、所有不動聲色地弄死對手的辦法的人。
後來她親手把那位老師送進了養老院,字面意義上進去之後就再也沒出來過的養老院。
「老師,對不住了。您的位置,我坐得挺好的。」——她至今仍記得自己在老師辦公室外說出那句話時的語氣。
莎莉從口袋裡摸出終端,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了幾下,一條加密通訊發出去。
【老魚,接活。三系統時內,我要一個人消失。目標:萊拉·諾曼,市場開拓部P45,千星城分部。手段不限,別留尾巴。】
回復幾乎是秒回,只有一個字:【價。】
莎莉報了個數字。對面沉默了幾秒,又回了一個字:【妥。】
她關掉通訊,把終端塞回口袋,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來,雙腿交疊搭在桌面上,點燃一支煙。煙霧在燈光下緩慢升騰,模糊了她的半張臉。
……
穿著淺灰色西裝的安傑洛回到辦公室後的第一件事是鎖上門,拉下百葉窗,然後掏出終端,輸入了一個加密頻段。
對面接起來很快,聲音帶著一種偽裝成禮貌的冷硬:「安傑洛先生。」
「幫我處理一個人。」安傑洛的聲音平穩,沒有任何過多的掩飾,「霍華·巴貝奇。我要他看不見明天的太陽。」
「霍華先生是貴部的P45。」對面的人聲音里多了一絲猶豫,「他的安保配置……」
「他的安保配置我知道。你只需要通過內線將藥無聲無息的下進他的酒里。」安傑洛打斷對方,拉開抽屜,從裡面翻出一張摺疊的圖紙,在桌面上展開傳輸過去。
對面沉默了幾秒,然後發出一聲短促的笑:「安傑洛先生,您在這個部門幹了四十多年毫無寸進,原來時間都花在這些事上了。」
……
一間永遠拉著窗簾的隔間裡,名叫霍華的胖子坐在一張寬大的轉椅上。
他短粗的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著。左手邊放著一袋已經拆封的薯片,右手邊擱著一杯加了半杯糖的咖啡。
他把咖啡往旁邊一推,手指在面前那塊光屏上劃拉了幾下,調出一份通訊錄,指尖懸在撥號鍵上方,懸了很久。
「萊拉,莎莉,安傑洛,再加上那個姓施耐德的小崽子……一個比一個難纏。」
他拿起咖啡灌了一口,甜膩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臉上的肥肉微微抖了一下,杯子被重重墩在桌面上,發出「咚」的一聲。
「算了。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都做掉,一個不留。」
手指落下去,撥號鍵被按下。
「喂,是我。有個大活,買四條命。錢不是問題,三系統時內給我結果。」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傳來一聲沙啞的乾笑:「你瘋了?這單太大了,得加錢。」
「加多少?」
「十倍。」
「成交。記住,我要魯弗斯第一個死。」
一系統時後。
鷹眼的狙擊鏡十字準星穩穩地鎖定住了魯弗斯的後腦勺。
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一隻飛鳥不知從哪裡衝出來,撞在了瞄準鏡上,而魯弗斯彎腰撿了個什麼東西,正好避開了那顆本該貫穿太陽穴的子彈。
鷹眼:「……?」
第二槍,魯弗斯打了個噴嚏,微微側臉。子彈擦著他耳邊飛過,釘進了身後那堵牆。
第三槍,鷹眼還沒來得及扣扳機,身下的天台毫無徵兆地塌了。
他整個人跟著坍塌的建築碎塊一起摔了下去,砸在地上。
狙擊步槍脫手飛出,在半空中翻轉了幾圈,掉落在離他十幾米遠的地方,槍管彎成了一個漂亮的魚鉤。
鷹眼躺在地上,全身的骨頭都在發出痛苦的呻吟,意識在清醒與模糊的邊緣反覆掙扎,
直到被公司的安保人員架起來時,鷹眼都沒想明白,千星城城中心的建築,怎麼突然就和豆腐渣似的,說塌就塌了?
……
魯弗斯靠在辦公室的轉椅上,翹著腿搭在桌角,手裡轉著骰子。
銀灰色的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
骰子在指間轉了兩圈,骰面翻動著停在了一點上。
魯弗斯低頭看了一眼,拿起桌角的通訊終端,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撥出了一個號碼。對面幾乎是一瞬間就接了起來。
「餵。」霍華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
「霍華先生。」魯弗斯的聲音不緊不慢,甚至帶著幾分聊天般的閒適,「這麼晚了,還沒休息?總不是在等什麼消息吧?」
對面沉默了一瞬,魯弗斯甚至能想像到那個胖男人此刻正手指攥緊了通訊終端,在腦子裡飛速地判斷這通電話的來意。
「魯弗斯。」霍華的聲音沉了沉,「有事?」
「是有點事。」魯弗斯偏了偏頭,把骰子在指間換了個方向,「通知您一聲——萊拉女士,莎莉女士,安傑洛先生,剛剛都因為意外去世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種極為懇切的惋惜:「真是不幸啊。短短几個系統時,部門裡就折損了三位P45。唉,有時候命運就是這麼出人意料。」
電話那頭的呼吸猛地一滯:「你說……什麼?!」
「就在剛才,短短不到三個系統時里,接連三起意外。所以,霍華先生,恭喜您。」
魯弗斯聲音不疾不徐,尾音微微上揚,聽起來格外真誠,「明天,您就是市場開拓部新的P46了。」
通訊那頭,原本刻意壓低的沉穩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幾乎要從嗓子眼裡溢出來的、帶著顫音的狂喜:「當真?」
「當真。」
「全部……都出意外了?」
「全部。沒有任何倖存的風險。」
「那——那報告的事——」霍華的聲音快了起來,「我現在就可以去——」
「不急。」魯弗斯打斷他,語氣依舊溫和,「明天,等您正式坐到那個辦公室里,再慢慢處理。」
他頓了頓,語速放慢了些:「您今晚,不妨先好好休息。辛苦了這麼久,也該放鬆一下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短促的、像是在努力壓抑但還是溢出來的笑聲,緊接著是一連串的應答和感謝。
「那就這樣。」魯弗斯等對面說完了,才不緊不慢地開口:「晚安,霍華先生。」
「晚安,晚安——」霍華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就掛斷了通訊。
……
千星城,一處私人莊園的泳池內,水波平靜如鏡。
霍華泡在泳池裡,一手端著紅酒,另一隻手搭在池邊,仰頭望著頂棚的星空投影,嘴角的弧度壓也壓不下去。
「P46!」他又灌了一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了幾十年終於可以釋放的狂喜。
霍華臉上的笑容幾乎要從耳朵根咧到後腦勺。
他揮了揮手,屏退左右,隨後撥通了一個加密號碼。
「喂,是我。之前那個叫鷹眼的,辦岔了,被抓了。對,現在還活著。不能留著。你們去一趟,別讓他開口。做完之後老規矩,我會安排好。」
他沉浸在興奮里,雙腿無意識地在水下輕輕蹬動,身體保持著漂浮的姿勢。
小腿猛地一抽,來得毫無徵兆。像是有一隻手從水下攥住了他的小腿肚,擰緊,再擰緊。
霍華的身體猛地弓起來,酒杯從手中滑脫,剩餘的液體在池水中暈染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拼命揮舞著雙臂,試圖抓住池邊的扶手。指尖在濕滑的池壁上刮過,濺起細碎的水花,卻什麼也沒有抓住。
「救……!」
水灌進嘴裡。他撲騰著,肥碩的肚腩在水面拍出一圈圈慌亂的漣漪,卻沒有人聽見。
他的手指在水面上徒勞地抓撓著,身體一點點往下沉。
水面上,最後幾串氣泡浮出,炸開,變成幾圈細小的漣漪,然後歸於平靜。
晨光正從地平線上升起,千星城的天幕被染成了一層淡淡的橘粉色。
霍華的屍體漂浮在泳池中央,眼睛瞪得極大,死死地盯著遠處指針塔的方向。
……
千星城,市場開拓部,上午九點。
魯弗斯坐在原本屬於塞爾多夫的皮椅上,左手端著茶杯,右手在面前的光屏上劃拉著。
「塞爾多夫總監因腦幹出血搶救無效,已於昨日去世。萊拉因嗑藥過量身亡。安傑洛先生因突發心梗去世。莎莉·科恩因飛行器墜毀喪生。霍華先生因泳池意外溺亡。」
他念完這一串名單,抬頭看向前來匯報的秘書:「P46的任職資格,還需要我走什麼流程來著?嘖,我是真沒想坐,完全沒準備。」
秘書站在辦公桌對面,張了張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按流程,您需要提交一份完整的人事更替報告,以及上一級主管的簽字確認。」
魯弗斯放下茶杯,從抽屜里摸出一支感應筆,在光屏上隨手劃了幾下,然後將屏幕轉向秘書:「報告我寫好了,發到庇爾波因特。簽字……要不燒給塞爾多夫一份?誒,不對,他好像現在在死後就業中心,算算時間應該也要醒了。不過也沒人能證明他還是塞爾多夫了。」
秘書:「…………」
「市場開拓部一下子損失了這麼多人才,當真讓人痛心。」
魯弗斯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沉痛,嘆了口氣:「這件事我會親自向奧斯瓦爾多主管匯報。但眼下,部門的工作不能停。去告訴下面的人,P45的位置一下子空出了五個。讓他們毛遂自薦吧。」
秘書的喉結滾了一下:「……好的,魯弗斯總監。我這就去通知。」
一個P46的位置就「莫名其妙」的死了四個。
那五個P45的位置,又得死多少人?
這一層層套下去……市場開拓部還能有人剩下嗎?
她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手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魯弗斯站起身,理了理西裝的下擺,將桌面上的卷宗合攏碼好,端起那杯還沒喝完的茶,走到落地窗前,目光落在下方廣場上那些如同蟻群般來來往往的行人身上。
他抿了一口茶:「這位置,好像也不怎麼難坐。」
【遊戲參與者:全部淘汰。】
【挑戰者:無人生還。】
【裁判獲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