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琥珀色的眼眸中清晰地映出一絲訝異,耳羽也因這突如其來的信息而輕輕顫動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最終,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清澈而坦誠,對著黑天鵝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確實聽聞過憶者們擁有翻閱他人記憶的神奇力量。」
禮拜六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臉頰泛起些許的薄紅,顯得既真誠又有些難為情。
「坦白說,我對自身的隱私頗為看重。但……您是我的救命恩人,這份恩情重於一切。
如果您想看看,我……我願意向您開放我的記憶。」
接著他略顯侷促地用手指蹭了蹭鼻尖。
「只是……如果我意識深處有些……嗯,不太想被外人知曉的小角落,還請您能能高抬貴手,保留它們的私密性。」
那雙像小鹿般的眼睛望著黑天鵝,帶著全然的信任和一點點不安。
「可以嗎?」
黑天鵝發出一聲瞭然的輕笑。
「當然,親愛的,憶者有憶者的操守,強取豪奪或者窺探他人不願展示的記憶,那是竊憶者才熱衷的勾當。我會尊重你的界限,只瀏覽你願意開放的部分。」
她的保證聽起來真誠無比,至於內心對那所謂「小角落」翻湧的好奇,自然被她完美地收斂起來。
達成了共識,餐桌上剩下的精緻菜餚似乎都失去了吸引力。
黑天鵝抬手示意侍者結帳,動作乾脆利落。
然而,當那張質感高級的帳單被無聲地遞到她面前時,即使是以黑天鵝的見多識廣,眼皮也控制不住地微微一跳。
主菜和甜點的價格還算合理,但旁邊那瓶她剛才隨手點來佐餐、青年只淺酌了一口就委婉的評價為一般的佳釀,後面的零頭長得簡直長的離譜。
黑天鵝面上依舊保持著完美的微笑,指尖卻忍不住用力,迅速完成了支付。
嘖,這筆開銷回頭得想辦法從別的渠道找補回來才行。
兩人迅速回到那艘被清幽花香和潔淨氣息縈繞的飛船內,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黑天鵝示意禮拜六在放倒的駕駛座上躺下,儘量讓身體和精神都放鬆下來。
「放輕鬆,親愛的,這並非什麼痛苦的過程。」
黑天鵝敏銳的捕捉到了青年身體細微的緊繃感。
「放空思緒,信任我。我是正規且合法的憶庭成員,遵循憶庭的準則,絕不會越界窺探你不願示人的私密。」
她的保證似乎起到了作用,禮拜六深吸了一口氣,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垂下閉上了眼睛,呼吸也逐漸變得平穩悠長。
黑天鵝凝視著他毫無防備的睡顏,眼神變得無比專注甚至帶上一絲虔誠。
她將以處理最高規格、最珍貴記憶藏品的態度來對待這次瀏覽。
她微微傾身,光潔的額頭輕輕抵上青年的前額,一縷幽紫色的微光自她周身浮現。
下一刻,她的意識循著身體間的接觸,深入了禮拜六那片看似純淨無瑕的意識之海。
短暫的失重與模糊後,黑天鵝的眼前豁然開朗。
一扇扇造型各異的門扉井然有序地排列著,代表著主人不同階段的記憶,大部分門扉都散發著溫暖、明亮的光暈。
黑天鵝帶著欣賞藝術品的愉悅感,輕輕拉開前面的幾扇門,門後的景象如畫卷般展開。
正如她所預料的那樣,青年的記憶中充滿了被陽光親吻過的美好瞬間。
開明睿智的父母帶著幼小的他在花園裡認星,家族盛宴上其樂融融的氛圍,得到第一艘屬於自己的小型觀光艦時的喜悅,與朋友們無憂無慮的星際旅行……
一切都印證著他擁有一個足以讓宇宙間絕大多數人嫉妒的幸福童年和優渥順遂的少年時代。
黑天鵝徜徉其中,感受著純粹溫暖的記憶質感,內心發出滿足地嘆息。
果然是極品收藏素材,每一刻都值得仔細封裝入庫。
當黑天鵝瀏覽過大部分門扉後,她的目光落在了意識空間最深處、也是最後的兩扇門上時,腳步不由得微微一頓。
這最後兩扇門,與前面那些只需輕輕一推便能展現內容的門截然不同。
門扉中央赫然有著一把造型奇特、看起來十分牢固的鎖,無聲地傳遞著主人明確的意志:此門之後,謝絕訪問。
這顯然就是禮拜六之前提及的,他最深藏、最不願為人所知的秘密所在,強烈的保護意願在意識中形成了實質化的防禦。
黑天鵝在倒數第二扇上鎖的門前靜靜站定。
作為一名資深的憶者,好奇心向來是她探索的動力,也是她總是忍不住出手的職業病。
僅僅是略微遲疑,隨後纖細的手指在鎖具上輕輕拂過,幾乎沒有任何阻力,凡人心念構築的鎖具,在憶者面前形同虛設。
只聽一聲極輕微的「咔噠」聲,鎖扣應聲而開。
黑天鵝的手握上了門把手,嘴角牽起一抹混合著得意與探究的輕笑。
沒有好奇心,還當什麼憶者呢?
她手腕微微用力,拉開了這扇此前約定中本不該被開啟的門。
只見意識空間模擬出的房間內,禮拜六正戴著耳機,神情專注甚至帶著點笨拙的認真,在練習著……一段舞蹈動作。
他的動作明顯不協調,手腳似乎也不太聽使喚,偶爾還會同手同腳,但那副努力想要跟上節奏的樣子,配上他極為出色的外貌,形成了一種稍顯可愛的反差萌。
黑天鵝看著那不成模樣的舞步,眉毛控制不住地狠狠抽搐了一下。
好吧……人無完人,金無足赤。
看來這位小少爺完美的表象下,藏著一點藝術細胞缺失的小秘密。
這種無傷大雅甚至有點可愛的缺陷,反而讓她覺得這份記憶更真實、更……獨特了。
她忍著笑意,邁步完全進入這個記憶片段,想看得更仔細些,順便記錄下青年的笨拙模樣時;
突然,一種難以言喻的、該死的熟悉感猛地攥住了她。
完全進入這處記憶空間後,她的五感開始與被記憶復現的青年連通。
那個旋律!?
她的目光猛地轉向房間側面的全息屏幕,而後,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根本不用再看第二眼!
分明就是——!!!
她自己在憶庭據點大放異彩,領著全體憶者大跳廣場舞,並且正做到那個高難度的、鳳凰展翅加原地旋轉三周半的生無可戀的那一瞬間。
「!!!」
黑天鵝感覺她意識體的臉瞬間爆紅髮燙,那種深入骨髓的社死感和無力感跨越了時空和記憶的界限,再次精準的、惡狠狠的給了她一記重擊!
每一個節拍、每一個動作、每一寸死亡芭比粉的色彩都無比鮮活,瘋狂地攻擊著她!
黑天鵝雙手猛的捂住耳朵,發出尖叫,狼狽不堪的衝出了這扇門。
她「砰」地一聲把門狠狠甩上,背靠著門板,胸口劇烈起伏。
太丟人了!太羞恥了!
怎麼會有人把這種黑歷史當做秘密收藏起來還偷偷練習啊?!
這比看到什麼限制級畫面還讓她難以接受!
原本她已經動用憶庭的秘術,配合令使大人的幫助,好不容易才將這段恐怖記憶的影響模糊化、壓制下去。
現在又因為青年記憶中的錄像,而重新無比清晰、無比慘烈的回想了起來。
黑天鵝感覺她意識體的臉都在發燙,她第一件事就是低頭急急檢查自己的衣著,確認沒有變成那噩夢般的死亡芭比粉,才驚魂未定地鬆了口氣。
她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平復下炸裂的心態,目光驚疑不定地轉向最後一扇被鎖死的門。
經歷了剛才的驚嚇,她現在對這最後一扇門裡的內容充滿了極其複雜的警惕和……該死的好奇。
比起剛剛在他人記憶中被公開處刑……已經沒有什麼好怕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