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舟羅浮,劫波度盡,萬象更新。
數日後,神策府內。
景元看著桌面上攤開的、由方壺仙舟玄全將軍兼持明龍尊沍淵君親自傳來的文書,忍不住啞然失笑。
文書上的措辭官方而嚴謹,充分表達了方壺仙舟對羅浮遭遇的關切,以及對龍師濤然勾結絕滅大君、禍亂盟邦行為的強烈譴責。
最終判決清晰明了:濤然心術不正,勾結外敵,殘害同袍,其行徑已背離持明族訓,玷污持明榮耀。
經沍淵君裁定,即日起將濤然開除持明籍,此後一切,均與持明族無關,交由羅浮仙舟自行處置,方壺概不過問。
「不再純粹……開除持明籍……交由羅浮自行處理……」
景元指尖輕輕敲著桌面,重複著文書上的關鍵詞,嘴角的弧度越發明顯。
「沍淵君這手,倒是深得聯盟政治精髓啊。」
景元輕笑搖頭,將文書放下。
「既然聯盟授權,方壺棄之不顧……」景元摩挲著下巴,眼中閃過促狹,「那我便卻之不恭了。」
【罪者濤然,罪證確鑿,依律當誅。然其身負豐饒異力,尋常刑罰難滅,且於羅浮造成重大損失。
為儆效尤,物盡其用,特判:其龍軀歸入羅浮,列為特級食材·危險種,具體處置,由丹鼎司負責。】
寫罷,他蓋下將軍印璽,對侍立一旁的青鏃吩咐道:「將判令抄送丹鼎司,告訴他們,小心處理,此物……勁大。」
青鏃嘴角抽搐了一下,努力維持著專業素養:「是,將軍。」
和處置濤然的判罰一併而至的,還有同意羅浮舉辦演武儀典的回函。依照傳統,本屆演武的彩頭,將由朱明仙舟提供一柄絕世寶劍。
屆時,朱明仙舟將軍,同時也是威名赫赫的鍛造大師——懷炎,將親自攜劍到訪羅浮。
景元輕輕放下文書,臉上的笑容更甚。
……
玉界門的無形屏障悄然撤去,星槎海中樞重現往日繁華。
舳艫相接,人聲鼎沸,各式星槎穿梭如織,比往日更添幾分喧囂活力。
劫後餘生的慶幸化作消費的動力,商鋪人滿為患,連帶著說書的生意都好了不少。
不夜侯茶館內,茶香裊裊,說書人西衍先生的聲音抑揚頓挫,迴蕩在堂間。
今日講的並非仙舟軼聞,而是浩瀚星海另一端的一則傳說。
西衍一拍驚堂木,聲音洪亮,將眾人的注意力牢牢抓住。
「……只見那施耐德撥馬向前,大喝一聲:『且慢!』
說時遲那時快,他甩出一截金晃晃的繩索!
那繩索見風就長,在天上『嗡』地一聲晃了三晃,霎時間金光萬道,瑞彩千條,直愣愣就朝著那埃維金老酋長飛去!」
西衍先生唾沫橫飛,比劃著名手勢,好似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就在眼前。
「那老酋長抬頭一看,只見金光罩頂,躲無可躲,避無可避,只得哀嘆一聲:『苦也!』
這聲哀嘆未落,便被那金繩索捆了個結結實實,捉將過去!」
他猛地又一拍驚堂木,發出清脆的響聲,嚇得前排一個正吃瓊實鳥串的小孩一哆嗦。
「諸位猜猜,後來怎地?」
西衍先生環視一圈,吊足了胃口,才痛心疾首的繼續講下去。
「那施耐德,竟將那老酋長剝去頭皮,生生做了一對皮靴!可憐吶!可嘆吶!可恨吶!」
人群頓時一片譁然,議論紛紛,臉上皆是不忍與憤慨。
「這廝怎地如此狠毒!」
「簡直畜生不如!」
西衍先生趁熱打鐵,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
「諸位,這還只是《寰宇演義》第一章,『施耐德巧施金繩索,老酋長大意變皮靴』!預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台下,斯科特悠然品著仙舟清茶,指尖隨著說書節奏輕輕敲擊桌面,聽到「剝去頭皮做靴子」這般離譜橋段時,抓了把巡鏑扔進打賞的銅盤裡,金屬碰撞聲叮噹作響。
他身旁那位穿著公司制服的年輕隨從臉色發青,幾乎要把臉埋進領子裡,壓低聲音。
「斯科特先生!他們這是在編排施耐德部長啊!我們是不是應該……」
「哈——?」斯科特拖長了調子,斜睨他一眼,用杯蓋慢悠悠地撇著浮沫。
「年輕人,就是太年輕。你在公司培訓里難道只學會了寫報告和背條例?他指名道姓說是那位了?沒有吧?一個說書故事裡的角色罷了。
等你多熬幾年,親眼見過總部那些大佬們怎麼把人連皮帶骨吞乾淨,你就會發現——」
他朝說書台努努嘴,「他這說得還挺含蓄的。」
他話音未落,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就插了進來,帶著幾分戲謔。
「想出人頭地嘛,仙舟老話都說吃什麼補什麼。想成人上人,光吃苦是沒用的,那玩意兒吃多了只會變成苦力。想真站在上面,得吃『人』才行。這位介不介意拼個桌?」
斯科特聞言,下意識地點頭贊同:「精闢!知音吶!就是這個道……」
他「理」字還沒出口,猛地覺得這聲音耳熟,一抬頭,正看見賈昇端著一杯加了雙倍珍珠、芋泥和奶蓋,與其說是奶茶不如說是粥的甜點,笑眯眯地站在他桌旁。
斯科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後背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竄起一股涼意,某些死去的回憶瞬間復活並攻擊了他。
「哈……哈……原來是賈昇先生。」
斯科特迅速切換成商務假笑,「真是巧遇,當然不介意,您請坐,請坐!」
賈昇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吸管「噗」地一聲戳進奶茶杯里。
斯科特看著他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樣,胃部開始隱隱抽搐。
他飛快地掃了一眼個人終端,演技浮誇地驚呼一聲。
「哎呀!您看我這記性!我在金人巷還有些事務要處理,實在是不能久陪了!今日這茶我請,務必給我這個面子!」
說完,他掏出巡鏑拍在桌上。
他走沒幾步,拎著大包小包、像是剛洗劫了長樂天所有商鋪的三月七和星就看到了賈昇。
「哎呦喂,可累死我了……」
三月七把手裡十幾個購物袋放在地上,毫無形象地癱坐在賈昇旁邊的空椅子上,大口喘氣,「買東西也是個體力活啊。」
星則歪著頭,看著斯科特幾乎是小跑著離開的背影,眨了眨眼,茫然地撓了撓頭。
「那個……不是在空間站里學驢叫的公司職員嗎?他怎麼也來仙舟了?」
已經走出些距離的斯科特一個趔趄,差點表演平地摔。
他猛地回頭,墨鏡後的眼睛惡狠狠的瞪了星一眼,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消失在了星槎海的人流中。
賈昇嘆了口氣,吸溜了一口奶茶。
「合著你光記著他的驢叫了是吧?人家上次在空間站不就自我介紹了是外派仙舟的專員?飛船是被通緝犯襲擊受損才迫降的。你這記性……」
星面無表情地點頭:「那換個說法,學驢叫的金毛。」
三月七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緩過氣來的她左右張望了一下:「對了,楊叔呢?又沒跟你一起?」
賈昇朝著另一個方向努了努嘴:「喏,還能去哪?又去拜訪那位羅剎先生去了。」
「真是搞不懂楊叔,明明每次從那位羅剎先生那回來,他臉色都像是喝了姬子姐的特調咖啡一樣難看,但一有機會又湊上去……」
三月七捧著臉,一臉困惑:「這難道就是長輩的社交嗎?」
「誰知道呢?也許楊叔在他身上找到了什麼……」
星點了兩杯奶茶,將當中一杯塞給三月七,「嗯,比如仙舟人普遍喜歡白毛紅眼,楊叔他大概對金色的頭髮有什麼特殊的執念?」
三月七連連點頭,「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