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天鵝隱匿在憶質中,指尖無意識地絞緊了紗裙的下擺。
如果模因生物需要呼吸,那麼她現在大概已經窒息了。
她錯了,她真的錯了。
她從一開始就不該去黑塔空間站,如果不去黑塔空間站,她也不會遇到那個小魔王。
如果不遇到那個小魔王,她也不會一路殺到永火官邸。
如果不一路殺到永火官邸,她也不會遇到這個讓她好奇心徹底爆棚的黃泉。
如果不遇到黃泉,她更不會……遇上這艘該死的、開滿玫瑰花的、移動的純美災難!
如果說黃泉自己那鬼神莫測的迷路方式,雖然曲折離奇,偶爾還會誤入正在進行星際戰爭的戰場,但好歹大方向上的還是正向的緩慢朝著匹諾康尼靠近。
那麼,自打上了銀枝這艘希世難得號,黃泉的匹諾康尼之旅,其進度條不僅徹底停滯,甚至開始以一種令人絕望的速度……倒!退!了!
這位純美騎士銀枝,他根本就不是在開船!
他是在進行一場以星辰大海為布道場、永無止境的慈善救助活動。
黃泉始終安靜地坐在副駕駛座,膝上橫著那柄長刀。
她對航程的延長、航線的詭異、以及沒有表現出任何不耐。
偶爾在銀枝充滿期待地看向她,似乎希望她也加入這場純美巡禮時,她會極輕微地點一下頭,或者發出一個表示「在聽」的鼻音。
這種近乎縱容的態度,無疑更加助長了銀枝的熱情。
隱藏在憶質流光中的黑天鵝,感覺自己的優雅與從容正在一點點被磨碎。
【……這裡是科考船『求知者七號』!我們遭遇不明引力阱,失去動力,即將撞向小行星帶!求救!任何能聽到的船隻,求救!】
黑天鵝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跟著抽搐了一下。
又來了!
果然,銀枝猛地轉向副駕駛座上的黃泉,單手撫胸,語氣真誠又飽含使命感。
「美麗的女士!您聽到了嗎?又是急需救助的呼喚!何等可怕的困境!吾等豈能坐視不理?這一定是女神給予的考驗,指引我們去播撒純美之光!」
黃泉膝上的長刀紋絲不動,她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目光從窗外一成不變的星海景色挪到銀枝熱情洋溢的臉上,沉默了兩秒。
隨後她點了點頭。
「感謝您的理解與支持!您的胸懷真是如同星海般廣闊!」
銀枝感動不已,立刻全力操控飛船,又一個毫不拖泥帶水的急轉彎,朝著與匹諾康尼南轅北轍的方向全速前進。
隱匿狀態的黑天鵝幾乎要伸出手去掐自己的人中了。
理解?支持?
那個女人根本就是無所謂!
她的腦迴路里恐怕只有目的地和非目的地兩種狀態,至於怎麼去、繞多遠,根本不在她的思考範圍之內!
而另一邊,迅速趕到現場的銀枝銀枝先是操縱飛船在碎片帶中靈巧穿梭,用牽引光束精準地穩住那艘打轉的科考船。
「落難的友人啊!無需恐懼,純美的光輝已照耀於此!
但在施以援手之前,請容我確認這宇宙間至高的真理——您是否承認,偉大的純美女神伊德莉拉,美貌蓋世無雙?」
科考船公共頻道里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一個帶著哭腔、幾乎是吼出來的回答。
「承認!我們承認!她最美!宇宙第一美!女神在上快救救我們!要撞上了!!!」
銀枝臉上的熱情笑容稍稍收斂,變得嚴肅而虔誠。
「朋友,承諾不應出於脅迫,讚美不應流於敷衍。真正的美,需要發自內心的認同。請允許我占用諸位片刻,闡述吾神伊德利拉那照亮星海的……」
「他開始了……」
黑天鵝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她甚至能想像到科考船上那些人從獲救的狂喜逐漸變得困惑、茫然、最後徹底麻木的表情。
足足過了十分鐘,銀枝才心滿意足地結束了關於女神美貌的布道,銀枝滿意地頷首:「希世難得號,執行救援協議!」
牽引光束加大功率,玫瑰花苞飛船硬生生拖著比自己大上一圈的科考船,險之又險地擦著一塊巨大小行星的邊緣,將其拖離了危險區域。
過程驚險萬分,效果拔群。
就在黑天鵝以為終於可以再次上路時,銀枝卻又開始了。
他並沒有立刻斷開連接,反而開始對著驚魂未定的科考船員們,進行詳盡的、充滿激情的純美教義宣講。
從騎士團的守則講到宇宙間一切美好事物皆乃女神恩澤的體現……
他甚至播放了一段空靈縹緲的BGM作為背景音。
科考船那邊從最初的感恩戴德,到後來的唯唯諾諾,最後通訊頻道里只剩下漫長的沉默和偶爾幾聲壓抑的、想要結束通訊卻又不敢的咳嗽。
黃泉靠在椅背上,抱著她的刀閉上了眼睛。
黑天鵝在憶質空間裡來回踱步,裙擺激盪。
銀枝心滿意足,甚至心情頗佳地哼起了頌歌的調子。
「又一次踐行了純美的道路,真是令人心潮澎湃,不是嗎,美麗的女士?您靜默的陪伴,本身就是對這份信念的最佳肯定。」
黃泉:「……」
她只是微微調整了坐姿,目光掃過操控台上顯示的星圖,又看了一眼身邊這位自我感覺極其良好的騎士。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銀枝臉上的笑容都快要變得有些不確定時,才極其緩慢地、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開口。
「……我們好像,離目標更遠了。」
銀枝:「?!」
他立刻低頭查看導航,臉上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迅速被樂觀取代。
「哦!些許偏差,無傷大雅!這必定是女神希望我們途經更多星域,邂逅更多需要幫助之人,傳播更多純美之信念!請放心,在下定會將您平安送達。」
接著,銀枝熟練地設定了一個新的、通往匹諾康尼的「最優」航線。
黑天鵝剛鬆了口氣。
【接收到的廣域求援信號:SOS!SOS!這裡是銀河決鬥家號,我遭到不明太空水母群襲擊!飛船即將解體!請求緊急支援!重複……】
銀枝眼中再次迸發出那種讓黑天鵝心驚肉跳的光芒,他轉向一旁的黃泉。
「美麗的女士!您聽到了嗎?又有無助的生命在呼喚!」他雙手握住操縱杆,身體因使命感而微微前傾,紅髮無風自動。
「純美騎士豈能對此視若無睹?請您稍作等待,在下必以最快速度……」
「銀枝。」
黃泉的聲音清冷地響起,打斷了他即將開始的激情轉向。
銀枝動作一頓,有些意外地看向她。這是黃泉第一次主動打斷他。
就連暗處的黑天鵝心臟劇烈的跳動起來,心中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難道這個對於航向頻繁更改沒有任何意見的路痴終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了?
黃泉的目光從舷窗緩緩移向銀枝,那雙紫色的眼眸里依舊沒什麼情緒,但語氣卻帶著一種就事論事的平靜。
「你的救援,很有效率。」
銀枝臉上頓時綻放出受到巨大肯定的光彩:「您能理解在下的信念,實在是……」
接著黃泉打斷了他,聲音平淡卻帶著些許確認意味。
「我們剛才,是不是經過那個紅色的、形狀像貓爪的星雲了?」
銀枝聞言,立即熱情地回應:「是的!美麗的女士!您也注意到那片星雲獨特的美態了嗎?它正如女神不經意間灑落的……」
黃泉打斷了他,語氣仍舊沒什麼起伏:「來的時候,見過。」
銀枝:「?」
黑天鵝:「??!」
來的時候?
銀枝的笑容完美地凝固在臉上,他看了看星圖,又看了看黃泉毫無表情的臉,試圖理解這句話。
幾秒後,他才不太確定地問:「您的意思是……我們剛才已經路過這片星雲了?」
黃泉點了點頭,補充道:「嗯。大約十三個系統時前。」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描述不夠準確,又抬手指了一個方向:「那次,是從那邊過來的。」
整個駕駛艙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暗處的黑天鵝,徹底石化。
夭壽了!路痴都記得路了!!!
她無力抬起手,捂住了臉,徹底放棄了希望。
現在自行前往匹諾康尼?沉沒成本太高了,都已經跟了這麼遠,等了這麼久……
既然如此,也只能她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