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天鵝指尖縈繞的憶質微光尚未完全散去,方才救下的最後一夥被星際海盜圍困的商隊成員感激涕零的模樣猶在眼前。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揉了揉略顯僵硬的眉心,內心竟奇異般地感到一絲……平靜?
甚至可稱之為充實。
這一路奔波,攔截了無數指向這艘「希世難得」號的求救信號,親手擺平了大小麻煩數十餘起。
從引擎過載的科考船,到被蟲群圍困的觀光船,再到剛才那幾個差點被拆成零件的倒霉智械商人……
她救了形形色色的人,這讓她莫名想起許久前在某個偏遠星球搜集記憶時,曾偶然接觸到的一種信仰觀念——功德。
這一通忙碌下來,黑天鵝幾乎要感覺自己周身都在散發一種名為「功德」的璀璨金光,心靈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淨化與升華。
連帶著心情都變得慈悲為懷了不少。
懷著一種「看看被我默默守護的騎士如今何等清閒」的微妙心態,回到希世難得號附近的她往船內窺伺了一眼。
她悠閒的心情瞬間崩塌,碎得連渣都不剩。
她看到了什麼?
一艘本不算寬敞的小型飛船,此刻簡直變成了銀河生物博覽會現場!?
毛髮油光水滑、豎瞳好奇打量四周的亞人。
耳朵緊張豎起、抱著一根巨大胡蘿蔔啃得正香的侏儒兔。
外殼鋥亮、發出規律嗡鳴聲的四驅智械;
甚至還有幾個裹著斗篷、看不清面目的神秘客……
林林總總,粗粗一看竟擠了不下三十號人!
艙內空氣混雜著各種生物氣味和食物的甜香,顯得有些悶熱嘈雜,卻又奇異地維持著一種……秩序?
她看著那個身處人群中心、被感激目光環繞、渾身似乎沐浴在更為純粹聖光中的紅髮男人,一種難以言喻的挫敗感襲擊了她。
這紅毛騎士,簡直是救世主,功德無量到讓她這點「小善」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銀枝站在人群中,身姿依舊挺拔如松,紅色的長髮顯得如此耀眼。
他正將一杯清水遞給一位看起來有些怯生生的亞人種幼崽,動作輕柔,神態溫和。
即便身處如此擁擠混亂的環境,他周身閃爍著自帶一種名為人性與道義的聖潔光暈,將那身華麗的騎士盔甲襯托得愈發耀眼。
他耐心聽著每一位乘客語無倫次的感謝和訴說,偶爾頷首,眼中滿是真誠的關切。
「……感謝您的慷慨相助,若非您及時出現,我等恐已命喪星海。」一位老者激動道。
銀枝微微頷首,右手撫胸,聲音清澈而充滿感染力。
這讓他看起來不是在擁擠的船艙,而是在宏偉的殿堂。
他周圍那些被救助者看他的眼神,充滿了感激、信賴,甚至……崇拜。
「無需感謝我,各位。一切美善之舉,皆應歸功於「純美」的指引,目睹困境而伸出援手,是踐行『純美』之路的騎士應盡之義。
願伊德莉拉的美貌與仁愛常駐你們心間,指引前路,這便是對我最好的回報,讚美伊德利拉。」
「伊德莉拉在上!讚美女神!」有人激動地跟著喊。
「純美萬歲!」侏儒兔揮舞著蘿蔔。
「嗡……純美……邏輯……認同,嗡……」四驅智械的指示燈微微閃爍。
黑天鵝只覺得眼前一黑,一股深切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挫敗感狠狠撞上心頭。
這紅毛騎士!
他是怎麼在攔截了那麼多求救信號後,還能撿回來這麼一飛船的?!
他是什麼救世主嗎?!這效率簡直離譜!
他這艘破船簡直像個無底洞,再救下去,怕是要成移動的諾亞方舟了!
船內魚龍混雜,氣息混亂不堪,各種情緒和思維波動交織成一片難以分辨的嘈雜背景音。這固然增加了她行動的風險,但也提供了絕佳的掩護。
此前她一直未對銀枝直接使用憶庭手段,一是因為在永火官邸的記憶被莫名清理,讓她對心存忌憚;二是她先入為主地認為最後看到的登船者黃泉是始作俑者,行動自然加倍謹慎。
但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
憶庭的召集令,新神的誕生……她可不能缺席,匹諾康尼的計劃必須優先,絕不能因為這位騎士過於旺盛的助人為樂精神而橫生枝節。
就在這時,銀枝的通訊台又接收到了一條新的求援信號,來源是前往匹諾康尼的航線上,一艘名為「丑時三刻的閃光彈」的古怪飛船。
擠在角落陰影里的黑天鵝:「……」
她默默抬手,按了按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胃部開始隱隱作痛。
又來了!
黑天鵝強打起精神看了一眼坐標——確實在航線上!很近!
「在航線上……」黑天鵝疲憊地嘆了口氣,決定這次躺平,「算了,愛救救吧。也不差這一個了。」
她瞥了一眼塞得滿滿當當的飛船,或許也該讓這位騎士感受一下力所能及的邊界?
銀枝接到信號,立刻調整航向。很快,一艘塗裝花里胡哨、造型像枚手裏劍的小型飛船出現在視野里,正可憐兮兮地飄著。
銀枝操作著希世難得號的自動修理單元進行對接和初步維修掃描。
結果顯示,一個關鍵的配件老化崩裂,並非通用件,船上沒有備品。
「看來,我們需要拖曳航行一段了。」銀枝溫和地對通訊屏那頭說。
「您真是暗夜中的明月,沙漠中的甘泉!此恩我亂破記下了,他日必當結草銜環以報!」
一個充滿元氣、但用詞莫名古風又帶點奇怪口癖的女聲從通訊中傳來。
很快,對接艙門開啟,那位自稱亂破的少女蹦蹦跳跳地進入了希世難得號。
她一身打扮極其搶眼露臍短款夾克加熱褲,勾勒出充滿活力的身材;露趾短靴和腿環帶著幾分不羈。
粉色挑染的高馬尾隨著她的動作一甩一甩,最顯眼的還是那頂遮陽帽,上面居然豎著兩個小小的惡魔角裝飾。
「在下亂破,一名追尋宇宙終極之『義』、斬破世間虛妄之暗智追尋的巡海忍俠!感謝閣下慷慨相助。」
銀枝優雅回禮:「歡迎登船,亂破小姐。我是銀枝,一位追尋並讚頌世間至美的純美騎士。援助陷入困境之人,本是純美之義,您不必過分掛懷。」
他側身,向亂破介紹擁擠的船艙內另一位一直安靜待在角落的身影:「這位是黃泉小姐,亦是我們的同行者,一位巡海遊俠。」
亂破立刻將好奇打量的目光投向黃泉。
黃泉只是安靜地靠著椅背,紫色的眼眸淡漠地掃了過來,微微點頭示意,算是打過招呼。
亂破眼睛一亮:「哦哦!原來您也是遊俠!果然氣場不凡,如同深潭靜水,暗藏洶湧!幸會幸會!」
銀枝微笑著詢問:「亂破小姐也是前往匹諾康尼,參加『家族』的諧樂大典嗎?」
「諧樂大典?非也非也!」
亂破用力搖頭,帽子上的小角跟著晃悠。
「在下乃是追尋一道劃破星海的大嵐神『飛星』軌跡而來!那光芒璀璨而迅疾,蘊含著極致的『追獵』與『復仇』之念,它最終消逝的方向,便是這片星域!」
她說著,目光灼灼地看向黃泉,語氣帶著一種找到同道的興奮:「黃泉前輩,您也看到了吧?那道如此耀眼、如此不容忽視的飛星!您定然也是被它所指引,前來探尋其背後隱藏的『義』與『暗』吧?」
黃泉:「……」
她其實並未看到什麼飛星。她只是遵循一位故人的遺願,一路磕磕絆絆地來到這裡。
但聽到亂破的話,她沉默了片刻。
巡獵的飛星……原來如此嗎。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外套內側口袋裡那枚冰冷而堅硬的子彈。
這枚子彈,是某種因果的信標,它超越了尋常的時間線性。
行走在「巡獵」命途之上的巡海遊俠,他們的感知能與這種因果產生共鳴。
若激發這枚子彈所需的「因」需要在五十年前種下,那麼對應的巡海遊俠便會在五十年前看到子彈劃破夜空的軌跡;若是一個月,便會提前一個月看到。
雖然她此行的首要目的,正是要將這枚屬於某位逝去巡海遊俠的遺物,交還給其同僚。
但眼前的亂破,顯然是因看到了子彈的軌跡才被引至匹諾康尼附近。
她並非開槍之人,也非這枚子彈需要交予的特定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