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中的白日夢酒店大堂,光潔如鏡的地面映出來往賓客的身影,空氣中瀰漫著淡雅的香氛,與夢境中的光怪陸離判若兩個世界。
飛艇門無聲滑開,兩道風格迥異的身影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走在前方學者打扮的男人眉頭微蹙,似乎對周遭過於奢華的環境本能地感到不適。
而跟在他身後的青年,則是一身華麗行頭,寶石領針、刺繡外套,行走間都像是自帶聚光燈。
金髮的青年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服飾,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遺憾。
下屬的匯報讓他錯過了方才那場「通緝犯扛通緝犯辦理入住」的精彩好戲,這讓他覺得比此前投資股票虧了還難受。
「嘖,」他對著身旁那位氣質冷峻的同伴抱怨。
「博識學會的頂尖學者,時間寶貴到需要分秒必爭的維里塔斯·拉帝奧先生,居然會因為幫一個『普通』空間站升級安保系統而差點延誤行程?這讓我們錯過了一場好戲。」
走在前面的拉帝奧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第一,我沒有遲到,抵達時間在預定範圍內,準確的說現在距離約定時間還有七分三十四秒。第二,糾正你那貧瘠的認知,那不是『普通的空間站』,是黑塔空間站。第三——」
他側過頭,淡漠的視線掃過砂金那張寫滿搞事欲望的臉。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盤算什麼,想去算計那些無名客?儘管去試試。
你若真失敗了,我倒能省心,可以直接打道回府,順便從公司那裡領取一筆項目意外終止的補償金,何樂而不為?」
「哎呀呀,教授,你這可就冤枉好人了。」砂金攤手,故作無辜,嘴角卻噙著玩味的笑,「我可是真心實意想和他們交朋友的。」
兩人一邊低聲鬥著嘴,一邊走向前台排隊。
隊伍緩慢前行,砂金看著前方,忽然用手肘輕輕碰了碰拉帝奧,臉上浮現出一抹笑容。、
「教授,閒著也是閒著,不如我們再打個賭?就賭我的入住手續,恐怕不會像前面幾位那麼順利。」
他說著,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自己提著的那個看起來相當考究的手提箱。
拉帝奧:「……」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忍耐著什麼,最終冷冷開口:「從啟程到現在,你向我提出賭約的次數已經達到了七次,我拒絕了七次。我的耐心並非無限,賭徒。」
砂金笑嘻嘻地,剛想再說什麼,拉帝奧卻話鋒一轉:「不過,既然你如此熱衷於此道,而我也厭煩了重複拒絕。也罷,就給我們在匹諾康尼這趟註定不會平靜的行程開個『好頭。」
他看向砂金,語氣帶著一種宣判式的篤定:「我賭你的入住會辦理得順利無比,毫無波折。如果我贏了……」
拉帝奧的目光在砂金那身花枝招展的行頭上掃過,毫不掩飾其中的嫌棄。
「你就去把你這套像是求偶期阿蒂尼孔雀開屏般的衣服換了,並且在此行期間,最好一句話不要超過十個字。」
砂金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一下,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精心搭配、閃耀著金錢與品味光澤的服飾,又想像了一下自己沉默寡言的樣子,頓時覺得賭注有點沉重。
「……教授,你這就有點人身攻擊了啊。我這叫時尚,是藝術。」
「藝術?」
拉帝奧嗤笑一聲,「如果你的藝術標準就是模仿一種叫聲數一數二難聽的鳥類,那我建議你重修一下美學基礎,或是請一位純美騎士擔任顧問。賭徒,你賭還是不賭?」
他砂金可從不會在賭局面前露怯。
「……行,教授,就這麼說定了。」
輪到他們辦理入住。
拉帝奧不再理會他,徑直上前,效率極高,出示憑證、核對信息、拿到房卡,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他退到一旁,好整以暇地看著砂金。
砂金走上前,將證件和邀請函遞給丹尼斯,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商業微笑。
丹尼斯操作著系統,速度確實比之前慢了一些。
他就知道,以公司和家族目前微妙的關係,加上他「石心十人」的身份,對方不可能不進行更嚴格的審查。
就在砂金以為勝券在握,甚至開始構思贏了之後要讓這位傲慢的教授做點什麼時——
一道身影在一眾家族成員的簇擁下,從容地步入酒店大廳。銀髮,天環,正是匹諾康尼的話事人星期日。
他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屬於家族話事人的公式化笑容,腦後那散發著柔和光暈的天環似乎比平時顏色更金一些,光澤也更均勻一些。
砂金一看到來人,就朝拉帝奧的方向挑了挑眉,嘴巴無聲地開合,用口型說道:看、吧、我、贏、了。
他理所當然地認為,家族的領導者親自現身,必然是為了針對公司代表的他,進行一番例行公事的敲打、試探,或是要求檢查行李——尤其是那個存放著「基石」的手提箱。
然而,星期日徑直走了過來,目光掃過砂金和拉帝奧,臉上露出一個標準化的笑容。
「歡迎二位光臨匹諾康尼,砂金先生,拉帝奧教授。希望白日夢酒店的服務能讓二位滿意。若有任何需要,隨時告知工作人員即可。」
說完,他甚至沒多看砂金手邊那個明顯有問題的手提箱一眼,只是禮貌性地微微頷首,便帶著人從他們身邊走了過去,好似只是單純路過打聲招呼。
砂金:「……?」
沒有預想中的針鋒相對,沒有暗藏機鋒的試探,甚至連多看一眼他那個箱子的意思都沒有。
檢查呢?互相試探呢?他特意拎在手裡這麼顯眼的箱子是空氣?
他怎麼覺得這位匹諾康尼的話事人,今天的氣質……平和得有點詭異?
甚至透著一種……急於結束對話、回去休息的疲憊感?
更讓砂金窩火的是那種蓄勢待發、準備迎接挑戰的準備,一拳打在了空處,讓他有些憋悶。
手續在一種異乎尋常的和諧氛圍中辦理完畢。
砂金拿著房卡,和拉帝奧一同走向通往貴賓休息區的電梯。
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外界的聲響。砂金靠在光滑的轎廂內壁上,臉上那標誌性的、運籌帷幄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些許裂痕,帶上了一點茫然。
他這到底算不算出師不利?
家族的態度曖昧得讓人捉摸不透,這比直接的衝突更讓他警惕。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哼笑。
拉帝奧勾了勾唇角,那笑容在他一貫刻板的臉上顯得格外清晰且……愉悅。
他好整以暇地看向砂金,慢條斯理地開口:「賭徒,履行賭約吧。」
砂金回過神來,看著拉帝奧那副「你也有今天」的表情,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精心搭配、價值不菲的著裝,臉上露出了一個糾結表情。
他湊近一步,臉上堆起一個堪稱真誠和討好的笑容,語氣也變得軟了幾分。
「您看,我所有的行頭基本都是這種風格,這……一時間讓我上哪去找合適的衣服?要不……您行行好,先借我一套應應急?
拉帝奧面無表情地打斷他,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十個字。你超了。以及,想都別想。」
砂金:「……」
他認命地嘆了口氣,感覺這次匹諾康尼之行,從一開始就充滿了意想不到的驚喜。
……
而另外一邊已經走入辦公室的萬維克,在門合上的瞬間,臉上公式化的笑容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疲憊和「這破班一天也不想上了」的煩躁。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額角,腦後的天環似乎感應到他的情緒,閃爍了一下,幾縷微弱的、被金色層層覆蓋的粉色頑強的掙扎透出,連帶掉下了一些金色的碎屑。
「老日啊,趕緊回來上班吧。」
他低聲嘟囔著,又取出噴漆罐,細細地又噴塗了幾層。
直到粉色被徹底掩蓋,天環重新變得金光璀璨、毫無破綻為止。
萬維克這才鬆了口氣,隨手將噴漆罐丟回抽屜,整個人癱進寬大的辦公椅里,
他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剛才堪稱摸魚的行為,讓某位賭徒輸掉了一個多麼糟心的賭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