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的時刻。
橡木家系核心區域內的房間,光線被精心調配成柔和的晨暮之色,試圖營造一絲寧靜。然而,端坐其中的星期日,臉色卻比窗外模擬的天光還要陰沉幾分。
整個匹諾康尼,如今已是一片狼藉,亂的不能再亂。
先是夢境中離奇出現、能直接「殺死」意識體的恐怖怪物襲擊事件,鬧得人心惶惶;
隨後是那個徹底瘋魔的歡愉令使愉塔,扛著被綁的星核獵手銀狼,大搖大擺地闖進白日夢酒店,視家族規矩如無物;
緊接著,星核獵手的薩姆又與公司使節砂金在黃金的時刻核心廣場爆發激戰,幾乎將近半黃金的時刻夷為平地;
到現在,最棘手的星穹列車更是毫無徵兆地、以一種蠻橫無比的姿態,直接衝破了夢境的界壁,強行闖入……
這一樁樁、一件件,都像一記記重錘,敲打在他本就因演唱會的噩夢而緊繃的神經上,也將家族推向了風口浪尖。
這時,房間那扇雕刻著繁複花紋的大門無聲的打開了一道縫隙,一隻隱夜鶇撲棱著翅膀飛了進來。
星期日抬眸看去,眉頭瞬間擰緊。
只見這隻原本羽毛光潔、透著神秘暗紫色的隱夜鶇,此刻渾身羽毛焦黑捲曲,活像剛從爐灶里扒拉出來。
隨著它翅膀拍打的動作,還不時有細小的黑灰簌簌落下,在地毯上留下不雅的斑點。
星期日的眉毛狠狠跳了跳,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又開始隱隱作痛。
看到它這副尊容,星期日能想像到它在之前的爆炸餘波中經歷了何等慘烈的遭遇。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煩躁,站起身,對著那隻勉強降落在書架頂端的焦黑鳥兒微微躬身行禮。
動作間,他腦後天環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幾片纖薄的金漆邊緣不堪重負地翹起、剝落,悄無聲息地飄下,露出了底下那頑強閃爍著、飽和度極高的死亡芭比粉色基底。
星期日:「……」
他的動作有瞬間的僵硬,一股混雜著羞恥和惱怒的情緒湧上心頭,最終化為對體內那個傢伙無聲的譴責:【萬維克!看看你幹的好事!】
控制著隱夜鶇的夢主,顯然也通過共享的視野看到了星期日天環上那抹刺眼的粉色,以及那不斷掉落的金屑。
隱夜鶇那雙原本就因被炸而顯得有些呆滯的眼睛,此刻更是微妙地眯起了些許,似乎在表達某種無聲的類似……無語的情緒。
夢主:「……」
他沉默地操控著隱夜鶇,拍打著焦黑的翅膀,落到了房間內較高的書架上,穩穩停住。
他居高臨下。星期日不得不微微仰起頭,才能與那雙暗金色的鳥瞳對視。
隱夜鶇的眼睛微微眯起,流露出一絲滿意,他就是喜歡這種居高臨下、看向下方仰視他的眼神。
這讓他能更好地掌控對話的節奏,也能不經意間彰顯其不容置疑的地位。
「我們一直緊密監視的加拉赫……」
夢主千人迴響的奇異聲音通過隱夜鶇傳出,「已經和星穹列車正式接觸了。從目前的情形判斷,星穹列車得知真相後強勢介入的局面,已無法避免。」
隱夜鶇的喙部開合,聲音帶著一絲凝重:「就以我們目前雙方明面上可動用的戰力來說,情況……絕對不容樂觀。」
星期日微微頷首,表示贊同。
他腦後的天環隨著動作,又敬業地掉下幾片金漆。
而幾乎同時,書架上的隱夜鶇也因為拍打翅膀的動作,身上焦黑的羽毛抖落下更多黑屑,像下了一場微型的黑雪。
一人一鳥相視無言,沉默了片刻。
夢主的眼睛不悅地眯了眯,語氣轉冷:「事到如今,猶豫只會敗北,我們只能孤注一擲。」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決絕:「我會先行集合所有可調動的人員,啟動儀式,召喚「無限夫長」……」
聽到「無限夫長」這個名字,星期日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立刻打斷了夢主的話,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擔憂。
「請慎重!此前在知更鳥演唱會上,我方意圖召喚無限夫長的儀式,最終降臨的並非預期的同諧援軍,而是絕滅大君·星嘯的毀滅投影!若非當時情況混亂,又有歡愉……攪局,後果不堪設想,如今再次進行召喚,若是重蹈覆轍……」
「若是重蹈覆轍,又如何?」
夢主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甚至……一絲隱秘的得意。
星期日愣住了,仰頭看著那隻焦黑的鳥兒。
「星期日,你似乎還沒明白。對於我們目前的困境而言,來的究竟是『無限夫長』,還是『絕滅大君星嘯』,其實……並無本質區別,甚至後者,或許更妙。」
「……何解?」 星期日的心緩緩沉了下去。
「若來的是「無限夫長」,以其鐵腕和對冒犯的零容忍,發現此地竟有人膽敢行悖逆之事,祂的怒火必將傾瀉而下。
「無限夫長」的追殺,不死不休,縱使星穹列車那些人戰力超群,能僥倖解決掉一次召喚而來的投影,難道還能次次抵擋?只要讓他們減員,削弱他們的力量,我們的目的就達到了。」
隱夜鶇頓了一下,翅膀扇動,抖落更多黑灰,聲音裡帶著一種將眾生視為棋子的漠然。
「而如果我們『運氣不好』,召喚來的依舊是那位絕滅大君·星嘯……呵呵,整個阿斯德納星系,生靈何止百億?
星穹列車,那些繼承了阿基維利遺志的無名客,他們會眼睜睜看著這片曾經由無名客參與開拓、建設的星域,連同其上無數的生命,被絕滅大君付之一炬嗎?」
「他們不會。」 夢主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洞悉人性的嘲弄。
「為了阿斯德納星系,為了那所謂的『道義』,星穹列車必定會與絕滅大君死磕到底。
屆時,無論最終誰勝誰負,我們都將坐收漁利。他們斗得兩敗俱傷最好,即便星穹列車慘勝,也必然元氣大傷,再無力干涉我等之大計。更何況……我手中,還有著一枚足以撬動命運的鑰匙——「星核」。」
「所以,」 夢主最後總結道,語氣輕快:「無論來的是誰,我們,都不虧。」
星期日靜靜地聽著,垂在身側的拳頭無意識地微微收緊,指節泛出用力的白色,但僅僅是一瞬,便迅速鬆開了,恢復了往常那般無可挑剔的、帶著些許疏離的儀態。
他低下頭,避開隱夜鶇那俯視的、充滿算計的目光,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
「……您深謀遠慮,是我顧慮不周了。一切,但憑您安排。」
書架頂端,焦黑的隱夜鶇滿意地梳理了一下自己殘破的羽毛,帶起一溜菸灰。
「明白就好。那麼,我這就去準備儀式。你……且在此靜候『佳音』吧。星期日,記住,那些人憑藉著強大的力量為所欲為,唯有絕對的「秩序」,才能帶來真正的和平與安寧。」
說完,隱夜鶇振翅,儘管動作有些勉強且掉灰不止,穿過敞開的窗戶,融入了朝露時刻愈發迷離的光線之中。
留下星期日一人,獨自站在空曠的房間裡,以及一地的金粉碎屑與焦黑灰燼。
而在兩人都未曾察覺的角落,書架投下的陰影邊緣,一抹微弱的粉色憶質流光,如同擁有生命的游蛇,悄無聲息地掠過,將房間內的一切對話,盡數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