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的時刻,那輪高懸於夢境天幕之上的粉色烈陽,正肆無忌憚地潑灑著它那令人眼球刺痛的光芒,將原本流光溢彩的都市染上了一層極不協調、近乎荒誕的濾鏡。
拉帝奧教授便是於這片粉色的光海中悠悠轉醒。
他學者袍的衣料在過於飽和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色澤,隨著微風拂動。
這身象徵理性與知識的服飾,也正無聲地抗議著周遭環境對基本美學準則的強暴。
拉帝奧的眉頭狠狠跳了跳。
每次看到這個顏色,一股混合著生理性不適與理智層面煩躁的情緒便會油然而生,精準地刺激著他某根敏感的神經。
讓他無可避免地回想起在黑塔空間站的經歷——那個由賈昇一手搞出來的、被其本人戲稱為「顛佬鑑定術」的視覺污染源。
那時,他受邀為空間站的防禦系統進行升級與優化。
在梳理底層代碼邏輯時,他不可避免地接觸到了賈昇強行插入空間站系統中的那一部分。
那真是一段……令人印象深刻的閱讀體驗。
與其說是程序,不如說是一場對編譯器耐受度的極限測試。
然而,就在這片混亂不堪、足以讓任何嚴謹學者血壓飆升的代碼荒漠中,他卻意外地發現了一小段……截然不同的存在。
那段代碼結構精妙絕倫,邏輯鏈條清晰嚴謹如數學證明,每一個變量的命名都精準而富有深意,整體透著一股冷冽而高效的美感,堪稱編程藝術品的典範。
它與周圍賈昇風格的代碼形成了如此尖銳的對比,格格不入,熠熠生輝。
以拉帝奧的學識與眼光,自然能看出,這絕非賈昇的手筆。
那小子或許在某些方面有著近乎悖逆常理的「天賦」,但在代碼的嚴謹與美學追求上,絕無可能達到如此高度。
當時,心生疑竇的拉帝奧曾直接向賈昇問及此事。得到的,卻是對方一個無辜的眨眼,以及一句漫不經心的回答:
「哦,你說那段啊?看著挺順眼,就抄來提升一下整體代碼的格調嘛。」
拉帝奧當時未置可否,心中卻已有了判斷。能在黑塔空間站的核心系統內,留下如此帶有鮮明個人印記、且水平極高的代碼片段,其來源不言而喻。
除了那位空間站真正的主人,天才俱樂部#83的黑塔女士,還能有誰?
那想必是黑塔留給自家養子的某種……「後手」。
只是這「後手」被賈昇用在這種地方,以一種近乎暴殄天物的方式,鑲嵌在其粗製濫造的代碼泥石流中,著實讓拉帝奧感到一種明珠暗投的惋惜。
他微微側頭,視線餘光掃過不遠處那艘靜靜懸浮的星穹列車。
車廂內,想必此刻正「人才濟濟」。
觀景車廂內。
格蕾妮纖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悠悠轉醒。
第一時間感受到的是養父掌心傳來的溫度。她抬起頭,對上波提歐關切的目光,微微笑了笑,然後也看向了窗外那輪刺目的「太陽」。
眼中飛快地閃過些許水光,隨後她迅速眨了眨眼,將那點濕意逼了回去,只剩下一種歷經磨難後的成熟與堅韌。
「夢……」格蕾妮輕聲說,聲音還帶著剛醒時的微啞,「終究是要醒來的。」
波提歐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女兒的肩膀。
車廂內,從各自夢境中回歸的眾人,情緒各異,卻都默契地維持著一種短暫的靜默,消化著幻夢與現實交替帶來的衝擊。
最終,是姬子打破了這份寂靜。她走到窗邊,與瓦爾特並肩而立,目光銳利地看向那輪粉色烈陽的核心。
「家族的『款待』還真是熱情。不過,這場盛大的『諧樂』,也該輪到我們發出自己的聲音了。」
丹恆站起身,目光掃過同伴們:「夢境再美,終是虛妄。該去拿回……屬於現實的東西了。」
波提歐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間粉色的左輪:「他寶貝的,正好活動活動筋骨!」
格蕾妮也站起身,眼神恢復了巡海遊俠的銳利。
黃泉也已站起,無聲地表明了她的立場。
一直沉默注視著眾人的米哈伊爾,視線從匹諾康尼之外的深邃星空收回,最終落在了波提歐父女身上。
他那張屬於少年的臉上,卻浮現出與外貌截然不符的、飽經滄桑的感慨。
「夢醒時分固然悵然,但正是這些或甜或苦的夢境與回憶,定義了『我們』是誰,也賦予了醒來後,繼續前行的力量。
沉湎過去會止步不前,但背負著它前行……卻能讓人走得更遠,更堅定。」
波提歐注意到了米哈伊爾的視線,也聽到了他的話。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夢做完了,該干正事了。」
瓦爾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將所有紛亂的情緒和胃部的不適一同壓下。
「那麼……」他沉聲道,「我們的目標——擊落這輪虛假的太陽。」
觀景車廂的門滑開,黃泉與波提歐率先走出。格蕾妮緊隨其後。
在門口回頭,對著車廂內的眾人,尤其是星穹列車的成員們,露出了一個帶著感謝與決意的笑容,然後堅定地轉身跟上。
來到車廂外,匹諾康尼夢幻的霓虹在粉色烈陽的映照下顯得有些失色。黃泉駐足,她微微閉目,隨即,長刀出鞘半寸——
「錚——」
一聲清越的刀鳴響起。
隨著這半寸刀鋒的出鞘,整個匹諾康尼,不論身處黃金的時刻、朝露的時刻還是任何一個夢境區域,所有的色彩都在瞬間被剝奪、抽離。
天地間,只餘下了極致的、令人心悸的黑與白。
緊接著,一道撕裂這黑白世界的猩紅刀光,自黃泉手中迸發,如同開天闢地的第一縷光,悍然斬向那虛假的天幕。
與此同時,一旁的波提歐三兩步迅猛竄上了附近最高的一棟建築頂端。
他迎風而立,那身粉色的牛仔裝束在這黑白的世界裡成了唯一紮眼的異色。
他舉起了他那把同樣粉得醒目的左輪手槍,眼神銳利如鷹,牢牢鎖定空中那輪粉色的「太陽」。
沒有多餘的言語,沒有遲疑。他扣動了扳機。
「砰!」
槍聲在寂靜的黑白世界中顯得格外震耳。那枚來自博雷克林·鐵爾南的遺物子彈,帶著一位無名客與巡海遊俠未盡的誓言與意志,脫膛而出,化作一道承載著過往與承諾的流光,直射天穹。
就在子彈出膛、飛向天際的一瞬間——
整個匹諾康尼夢境的天幕之上,無數道流星驟然亮起,劃破了之餘下黑白的長夜。
一道、十道、百道、千道……
如同夜空中驟然綻放的銀白之花,又如同響應集結號角的戰士。每一道流星,都代表一位自銀河各處趕來的巡海遊俠。
他們或許素未謀面,或許曾有過爭執,但在此刻,只因那枚象徵英雄隕落與集結的子彈划過天空,他們便毫不猶豫地奔赴而來。
巡獵的飛星,只會墜落在最漫長的夜晚。而在它身後——
黎明的光輝,必將刺破一切虛妄,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