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空間站外,三根最為粗壯、粉光最為刺眼的「懲戒之柱」上,正晃晃悠悠地掛著三位憶者。
潛影、織謊者,以及後來被菌絲以同樣迅猛速度「請」上來並光速滑跪,認菌做父的第三位同行掠影,此刻正排排掛,堪稱空間站外一道亮麗而詭異的風景線。
菌絲經過此前的數據採集後,其集體意志明顯變得更加……條理清晰且要求嚴苛。
「潛影,第三稿結論部分缺乏數據支撐,引用文獻均為自我引用,涉嫌學術不端。重寫。」
「織謊者,初稿,切入點尚可,但論述浮於表面,未能結合自身『掛件』身份進行深度反思。且疑似抄襲記憶中旁人論文的部分段落,查重率57.8%。駁回,並附加五千字檢查。」
「掠影,初稿……方向新穎,但通篇阿諛奉承,缺乏批判性思維。結論『粉紅路燈是宇宙和平的象徵』過於荒謬。打回,從批判角度重寫,需引用反例。」
三條菌絲傳遞來的審稿意見,一條比一條專業,一條比一條毒舌。
潛影眼神空洞,喃喃道:「它們……它們甚至學會了查重……」
織謊者試圖爭辯:「我那不叫抄襲!那是……那是引用!學術交流的事,能算抄嗎?」
掠影則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菌絲可不管她們的哀嚎,末梢磷光閃爍,傳遞出最後通牒:「限期兩個系統時。未按時提交或質量再次不達標者,將贈送五百連抽,以儆效尤。」
三位在銀河間也算小有名氣的竊憶者,此刻如同被導師連環奪命Call盯上的研究生,在粉色路燈的照耀下,開始了嘔(胡)心(言)瀝(亂)血(語)的學術創作。
就在這三位難姐難妹抓耳撓腮、搜腸刮肚之際——
不遠處的空間又是一陣細微的漣漪。第四位憶者,代號「幻聽」,小心翼翼地探出了身形。
她接收到的命令是前來探查前三位同行的失聯原因,並伺機完成任務。
她自認已經足夠謹慎,遠遠觀察了許久,確認那詭異的菌絲似乎只對靠近空間站的目標反應激烈。
「看來潛影她們是太過冒進了……」
幻聽心中思忖,決定採用最穩妥的遠程觀測手段。
她指尖憶質凝聚,準備構築一個超遠距離的觀測鏡。
然而,她低估了菌絲的進化速度,也低估了賈昇「祝福」的波及範圍。
就在她的觀測鏡即將成型的瞬間——
「咻咻咻——!」
這一次,不再是幾十條菌絲,而是成百上千條,從空間站外壁的每一個角落激射而出。
它們不再是簡單的直線纏繞,而是交織成一張覆蓋了更大範圍、閃爍著詭異磷光的大網。
幻聽甚至連驚叫聲都沒來得及發出,她剛剛構築成型的觀測鏡就被菌絲網瞬間捕獲、吸收、分解。
緊接著,她本人也被大網兜頭罩住,毫無反抗之力地被拖拽了過去。
「砰!」
又一聲熟悉的悶響。第四根路燈杆子迎來了它的新房客。
幻聽被菌絲熟練地捆好,掛了上去,與她面色灰敗的三位前輩做了鄰居。
菌絲的集體意念帶著一絲「又來新樣本」的愉悅,迅速抽打並讀取了幻聽的記憶庫。
「請選擇課題,並於一個系統時內提交開題報告。」
幻聽:「……我選擇死亡。」
菌絲:「拒絕。死亡狀態無法提交報告。默認分配課題,計時開始。」
潛影、織謊者、掠影投來麻木中帶著一絲「歡迎加入地獄」的眼神。
四位竊憶者於路燈上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開始了新一輪的學術苦旅。
……
銀河的另一端,人跡罕至的邊陲星域。
這裡的物理規則似乎有些曖昧,星辰的光芒顯得朦朧而扭曲。
一片被人為力量精心隱藏起來的區域內,憶質的濃度高得驚人,幾乎凝成了實質流淌著萬千色彩的霧氣。
霧氣中央,一座由純粹憶質構築而成的宏偉宮殿靜靜懸浮。
宮殿的最深處,一座由純粹記憶水晶構築而成的王座上,端坐著一位身影模糊的女性。
她的面容籠罩在流動的憶質光暈中,看不真切,只能感受到一種沉澱了無數歲月的、深不可測的威嚴。
一名身著憶庭制式長袍、但紋路更為繁複精美的女性憶者,身影在王座下方由虛轉實,她單膝跪地,姿態謙卑。
「首領,」 她低頭稟報,「此前派出的四名棋子已全部失敗。我在她們身上布置的後手已被觸發,可以確認,她們均並未被黑塔本人捕獲,而是被困於空間站外壁的某種……十分異常的防禦陷阱中。」
王座之上,一道被濃郁憶質光華籠罩、看不清具體面目的女性身影微微動了一下。
「預料之中。若是那位天才的領地如此輕易便能被潛入,反倒顯得無趣了。」
下方的憶者頭垂得更低:「是屬下們無能,未能預先洞察這些非常規的防禦手段。」
「無妨。」
王座上的女性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漠然。
「派下一個過去。失敗後,不必再稟報。繼續安排人手,按既定順序,一個一個派過去。棋子,要多少,有多少。終有一枚,會引動那早已布下的網。」
下方的憶者脊背發涼,頭垂得更低,不敢有絲毫質疑:「是,首領。謹遵您的意志。」
「去吧。」
王座上的女性輕輕揮了揮手,身影在濃郁的憶質中愈發顯得朦朧。
「記住,我們是在與時間賽跑。必須在博識尊錨定的時刻之前,引導黑塔,為我們打開那條通往翁法洛斯的路徑,搶救出記憶的種子。」
「是!」
下方的憶者身影化作點點流光,消散在憶質濃霧之中。
王座周圍恢復了寂靜,只有濃郁的憶質如同呼吸般緩緩流淌。
端坐於上的女性憶者,無人能看清她此刻的表情,只有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語,融入了這片永恆的憶質之海:
「種子,姐妹……呵呵呵,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