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工造司核心熔煉區內。
「滋啦——嗡——!」
爐火漸熄,蒸騰的熱浪卻仍未散去,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熾熱卻又凜冽的矛盾氣息。
「呼……呼……哈……哈哈……成了~成了,老夫我成了!」
公輸師傅猛地將手中此刻已經微微變形的鍛造錘扔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他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髮髻早已散亂,幾縷頭髮被汗水與黑灰黏在額前和臉頰,雙眼布滿了血絲,死死地盯著熔爐中心懸浮著的、已然改變了形態的物質。
那不再是之前那塊冥頑不靈的神矢餘燼,而是化作了一團流動的、熾亮的金色液體,散發出令人心悸又迷醉的磅礴能量與銳利無匹的意蘊。
它如同擁有生命的心臟般緩緩搏動著,每一次收縮舒張,都引得周圍空氣發出低沉的嗡鳴,流光溢彩,將整個工坊映照得如同白晝。
公輸師傅張開雙臂,手掌激動得不停顫抖,臉上是一種混合了疲憊、狂喜、以及近乎瘋魔的痴迷。
「哈哈……哈哈哈!神跡!這是鍛造之上的神跡!老夫有生之年,竟能親手熔煉此等……此等……哈哈哈哈……當真是死而無憾,死而無憾了啊!!」
三月七和星被這突如其來的癲狂狀態嚇了一跳,連忙湊過來,隔著安全距離探頭看了看爐內那璀璨的金色液體,又擔憂地看向狀若瘋魔的公輸師傅。
「公輸師傅你沒事吧?冷靜啊!」 三月七趕緊出聲,生怕這位老師傅激動過度厥過去。
星抱著胳膊,冷靜地指出現實:「公輸師傅,冷靜點。這才剛熔化成液體,離成品還差得遠呢,造型、淬火、開刃……後面工序一大堆。」
「啊?哦……對,對!工序!還有工序!」 公輸師傅被星一句話從雲端拉回現實,臉上的狂喜瞬間被一種更加亢奮的專注取代。
他猛地轉身,開始在工坊里翻箱倒櫃,嘴裡念念有詞:
「承載之物……必須是最頂級的!我記得庫房裡還有……」
說著,他就要往材料庫沖,結果腳下被散落的工具絆了一下,差點摔個跟頭。
三月七驚呼一聲:「小心。」
星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一把。
公輸師傅穩住身形,拍了拍胸口,喘著粗氣,這才像是徹底從那種極致的亢奮中稍稍冷靜下來。
他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和黑灰,結果反而把臉抹得黑的更均勻了。
公輸師傅環顧四周,這才發現少了兩個人,茫然地問道:「彥卿驍衛和那位朱明來的雲璃姑娘呢?他們不是一起的嗎?」
星抱著胳膊,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回答:「哦,他們啊,去追男人了。」
公輸師傅:「……?」
老匠師臉上的肌肉僵硬地抽動了一下,腦袋上冒出了一串具象化的問號。
追……追什麼?他是不是因為剛才太專注,被爐火的熱浪熏得出現了幻聽?
三月七見狀,用手肘輕輕碰了碰星,小聲補充:「就是剛才在暗處指點你的那個聲音的主人,是個很厲害的通緝犯,彥卿師父和雲璃師父都追出去了。」
她說完,又想起什麼,歪頭看向星,臉上帶著點疑惑和好奇:「對了星,那個紅眼睛的大叔,好像是你二舅吧?你就一點都不擔心?」
星聞言,臉上那點細微的表情收斂了些,她沉默了兩秒,然後抬起眼,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篤定的屑。
「……他敢來,就肯定有能走得掉的辦法。」
三月七眨了眨眼:「哦。」
公輸師傅聽著這對話,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跟不上年輕人的思路,決定放棄思考這個問題。
眼下最重要的,是完成這柄註定將載入仙舟鍛造史冊的武器!
彥卿不在,作為委託人的師父不在場,公輸師傅只好將目光投向三月七,這位未來的武器使用者:
「三月姑娘,彥卿驍衛的本意是為你打造兵刃。如今材料已備,你對這兵刃,可有什麼具體的要求?樣式、重量、手感……儘管道來,老夫必當竭盡全力!」
三月七聞言,立刻陷入了冥思苦想。
她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不久前在碼頭,賈昇丟神隕劍、星扔棒球棍、還有那位雲璃姑娘扛著門板巨尺的場景……
近戰武器當投擲品用,好像……也挺帥的?
而且,作為弓箭手,有時候被敵人近身了確實有點麻煩……
「我啊……」
三月七聞言,立刻來了精神,雙手合十,眼睛亮晶晶地開始暢想。
「嗯……我想要那種……既能近戰格擋,又能遠程射擊,攻擊力要強,最好還能有點防護功能。
啊對了!如果還能變形,適應不同環境就更好了!重量嘛不能太重,要靈活,外觀也要漂亮,最好還能發光!顏色嘛……跟我衣服搭一點?」
她說一句,公輸師傅本就被爐火熏得黝黑的臉就更黑上一分,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著。
等到三月七掰著手指頭數完她那一長串「小小」的要求,公輸師傅的臉色已經黑得跟鍋底一般,額頭還有青筋在跳動。
三月七後知後覺地注意到公輸師傅那越來越難看的臉色,以及旁邊星那「你怕不是在想桃子」的眼神,聲音越來越小,最終化作一陣心虛的訕笑:「……呃,是不是……要求有點多?」
公輸師傅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飆升。
就在這時,星上前一步。
她想起賈昇和那位總把「純美」掛在嘴邊的銀枝交流時,兩人那套華麗到令人頭皮發麻的讚頌詞藻。
以及賈昇是如何活學活用,把帕姆誇得暈頭轉向、主動掏出零食庫存的。
她清了清嗓子,臉上努力擺出最真誠的表情,開始了她的表演:
「偉大的工匠,羅浮工造司的瑰寶,以凡人之軀觸碰神跡的勇者公輸師傅啊!您看,這流淌的熔金,是您智慧與汗水的結晶,是您不屈意志的化身!您的手掌,能馴服狂野的星辰餘燼;您的匠心,能賦予冰冷金屬以靈魂與溫度!」
「在您面前,一切鍛造的難題都將是通往更高殿堂的階梯!您的技藝,紮根於深厚的傳統,卻綻放出超越時代的奇卉!您的名字,必將與這柄由您親手鍛造、融合了巡獵神力與無限可能的傳奇兵刃一同,響徹仙舟,傳頌星海!」
「區區一點功能上的整合,對於您這樣一位已然窺見神匠之門徑的巨擘而言,又算得了什麼呢?這並非苛求,而是對您無盡潛力的信任與期許啊!」
公輸師傅:「……」
他被這一連串劈頭蓋臉、華麗到近乎浮誇的讚頌給砸懵了。雖然理智告訴他這小姑娘多半是在胡說八道給自己戴高帽。
但……那話語中描繪的景象,將他與神匠、巨擘聯繫在一起的說法,卻撓到了他內心深處最癢的地方。
好話誰不愛聽啊?
一股混合著工匠的執著、被後輩寄予厚望的責任感以及決不能在這時候掉鏈子的好勝心,猛地衝上了頭頂。
他一咬牙,一跺腳,下定了某種決心,對著三月七和星吼道:
「好!老夫我拼了!你們回去等消息吧!這兵器……老夫定然給你們造出來!」
說完,他不再理會兩人,轉身如同撲向初戀情人般,再次撲向了那團亮金色的神矢餘燼液體口中念念有詞,開始構思那註定要驚世駭俗的設計圖。
三月七和星對視一眼。
三月七:「……我們是不是給公輸師傅壓力太大了?」
星聳了聳肩,一臉無辜:「有壓力才有動力。走吧,去弄頓夜宵,我都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