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大營。
蒼宸皇輦下方，一座臨時搭建的煉器營地，燈火通明。
數十名煉器宗師圍在一座巨大玉石投影前。
玉石上方，懸浮著一艘飛舟的立體光圖。
這艘飛舟比蒼宸皇輦小了許多。
沒有百丈船身。
也沒有皇帝行宮那般奢華複雜的內部結構。
但它的設計更加直接。
十門武兵巨炮。
一套簡化動力艙。
一套簡化儲能陣。
一套能量傳輸脈絡。
靈兵級別控制中樞。
船身結構更薄，防禦更低，但速度更快，成本也更低。
代號——驅逐艦。
方燁站在投影前，黑色龍袍外披著一件血紋大氅。
「諸位。」
方燁抬手點了點投影中的炮台接口。
「驅逐艦的核心，不在於單一組件有多強。」
「而在於所有組件規格統一。」
「所以要求每一位煉器師都不能隨意發揮，必須將煉出的成品標準，控制在限定範圍之內！」
一名白鬍子煉器宗師盯著光圖，眼睛亮得像看見絕世美女。
不對。
絕世美女都未必能讓他這麼激動。
畢竟到了他這個年紀，美色哪有圖紙香？
他喃喃道：「將複雜的整體拆分成單一組件，再由統一接口拼合……」
「妙啊。」
「如此一來，每個煉器師只需負責自己擅長的一部分。」
「最終再由陣道師與器道師聯合組裝。」
「煉製難度大幅降低，失敗損耗也能分攤。」
另一名煉器宗師撫掌道：「最妙的是標準。」
「若每一門炮的接口都完全一致，那麼損壞後便可直接替換。」
「不必重新修補整艘飛舟，修理起來也輕鬆的多。」
「何止啊，如果備件足夠的話，是不是能在戰爭中修復？」
「陛下這哪裡是在煉一件兵器？」
「這是在煉一套體系啊！」
眾人越說越興奮。
有些煉器宗師甚至已經取出紙筆，開始瘋狂記錄。
他們都是器道上的行家。
方燁一點破，他們立刻看出其中價值。
過去煉器，更像是大師手作。
一件靈兵，為了追求全方位的強大，不出現破綻、漏洞。
從選材、鍛胚、刻符、養靈，每一步都要煉器師親自操刀。
成品強則強矣。
但要求極高，幾乎每一件物品都不可複製。
而方燁現在提出的思路，則完全不同。
他要的是規模化。
標準化。
模塊化。
將『煉製一件高級器物』，降級成『煉製出諸多低級器物』，再通過組合的方式，將低級器物組裝成高級器物。
這就大大降低了難度！
也大大提高了複製可能性！
說不定以後尋常煉器師，也能靠奇思妙想，組合出堪比武兵的兵器！
這對很多終其一生追尋煉器之道的宗師而言，簡直像是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靠著這種手段，說不定他們能煉製神兵級別的造物！
不！
「陛下的那蒼辰皇輦，該不會就是神兵級別的吧？」眾人心臟一跳。
蒼辰皇輦對低品敵人殺傷效果極大，又有諸多功能，如行宮、煉器室、移動堡壘等......
雖然單從極限殺傷力的角度來看，比不了追風扇等神兵，只是比它們更加適合滅殺炮灰。
但加上那些功能，似乎總體已經算是一件標準線之上的神兵了！
想到這裡，眾人更加興奮起來。
一名中年煉器宗師興奮道：「陛下，既然圖紙已經完善，我等今夜便可開爐煉製！」
「不錯！」
「老夫已經許久沒有這麼手癢了。」
「先煉炮！老夫最擅長火系符文，炮身交給我！」
「你擅長個屁，你上次煉個丹爐還炸了三座院子！」
「那是爐子問題，不是老夫問題！」
煉器宗師們當場開始搶活。
場面一度很熱鬧。
煉器宗師們很少內卷，但那是因為他們相當富裕，沒有更多值得追求的目標。
但眼前這新版煉器的未來，卻讓他們少有的激動起來。
方燁看著這一幕，心情倒是不錯。
工具人有熱情，是好事。
最怕的就是工具人沒有主觀能動性。
那樣還得畫餅。
現在就很好。
餅還沒畫，他們自己已經開始聞著味跑了。
不過很快，工部尚書魯承志便輕咳一聲。
他翻開冊子，硬著頭皮道：「諸位同僚，吾等恐怕暫時無法在此地大規模煉製。」
眾人一愣。
魯承志嘆了口氣：「此地地火不足。」
「尋常武兵尚可煉製。」
「但驅逐艦所需組件數量太多。」
「若全部在前線煉製，地火供應根本不夠。」
「強行開爐，只會導致品質不穩，甚至影響前線軍械修補。」
煉器宗師們頓時像被潑了一盆冷水。
有人皺眉道：「不能臨時布置引火陣？」
魯承志搖頭道：「可以，但效率不高。」
「且大量材料還需要從後方調配。」
「前線最適合做的是組裝、檢修，而不是從零開始大規模煉製。」
眾人沉默。
這就是現實問題。
圖紙再好，也要有地火、爐子。
人族煉器室都是精心打造而來，銘刻了陣法，引來了地火，極大程度增強了煉器師的功底。
沒有這些，單靠他們自己的話，煉製品質將大幅度下降，就有些浪費材料了。
方燁對此並不意外。
他淡淡道：「讓諸位宗師記下圖紙。」
「核心標準不得外泄。」
「各位返回人族境內，去地火山脈煉製組件。」
「煉好後，通過軍方安排強者，將其護送至前線。」
「前線這邊，先建立組裝營和檢修營。」
「不要追求一步到位。」
「先讓生產鏈跑起來。」
魯承志立刻記錄：「臣明白，臣這就安排下去。」
一名煉器宗師嘆了口氣：「可惜啊。」
「若是此地有足夠地火，咱們何必把組件送來送去？」
「這一來一回，耽誤太多時間。」
另一名宗師忽然道：「要是咱們再往前打穿兩個州，打到妖族的熔蒼州就好了。」
此言一出，不少人眼睛都亮了。
「熔蒼州？」
「對啊！」
「那地方可是妖族最大的地火寶地。」
「我早年閱讀人族本記時看到過，熔蒼州地下火脈縱橫，有無數天然火穴。」
「火穴之中地火品質極高，甚至有些地方能孕育火精、炎晶、赤髓鐵。」
「妖族最大的炎系種族，基本都聚集在那裡。」
「什麼赤鱗火蜥、焚山猿、炎羽雀、熔甲犀，全在那裡扎堆。」
一名老宗師越說越激動，鬍子都翹了起來。
「那地方對妖族來說，是炎系妖族聚集地。」
「但對咱們煉器師來說，那就是天然煉器聖地啊！」
「比人族境內的地火山脈還誇張！」
「若能拿下熔蒼州，別說驅逐艦，便是直接在那裡建造蒼宸皇輦，都輕而易舉，而且效率更高！」
「據說人族當初煉製神兵時，都是藉此州地火的......」
人族的地火山脈，已經是相當優秀的地火聚集之地了，連血翼老祖煉製神兵，都選中了此地。
但妖族的熔蒼州，卻遠勝地火山脈，是天下間地火最為鼎盛之地！
沒有任何地方，比此處更適合煉器！
妖族煉器也不是完全不煉，但水平遠不如人族。
此地留在它們手中，實在是暴殄天物——不過據說這也是人皇當年刻意而為之。
熔蒼州距離人族太遠了，需要從當下的人族邊境，往裡打穿三個州，才能抵達此地。
即使是從鼎盛時期的人族邊境，也得往前打穿兩個州，才能抵達熔蒼州的地界——這可是直線距離，周圍還有無數妖族州分布於此的！
熔蒼州非常接近妖族核心區域。
而人族若想穩妥的控制熔蒼州，周圍的領地也必須納入掌控之中，這就需要至少吞併附近十幾個州，才能站穩腳跟。
再考慮煉器需要穩定環境，不能讓異族時不時騷擾，那就需要再吞一圈州，充當熔蒼州的外圍，最終合計大約需要吞併二十個州......
巔峰時期的人族領地，也才一百零八州啊！
為了一個熔蒼州，必須先擴張自身領地的五分之一？
哪怕是人族巔峰時期，實力雄渾，財力恢弘。
也不可能就為了一個小小的煉器之地，如此大動干戈啊！
所以人皇乾脆暗中動手，幫不善煉器的妖族坐穩此地，發展壯大，甚至引導對方將核心區域轉移至此，令此地成為妖族的中心。
借妖族之力，隔絕其他善於煉器的異族，比如靈族的插手。
然後又憑自身實力，和妖族金烏妖皇達成共識，允許人族煉器師使用熔蒼州......
如今雖然人皇失蹤，『人妖共識』也早已被打破，熔蒼州早就不再允許人族進入。
但至少靈族等善於煉器的異族，也同樣被妖族阻隔，無法插手熔蒼州之地。
而人族煉器師雖然早已無緣進入熔蒼州，借其豐富地火來煉器了。
但各大宗門傳承下來的煉器典籍中，都有對此地的描述，有煉器師們在此地煉器的感受，令無數煉器師嚮往。
眾人想起宗門記錄的典籍，頓時齊齊看向方燁。
那眼神非常直接而火熱。
陛下，能打過去嗎？
方燁嘴角微微上揚。
「朕正在努力。」
這話語氣很平靜。
但眾人眼睛卻是發亮。
.......
安排完煉製『驅逐艦』之事後。
方燁帶著林宇以及一隊親衛，轉身去了傷兵營。
傷兵營位於大營東側。
那裡燈火通明，藥味、血腥味、燒焦味混雜在一起。
不少受傷士卒躺在木床上。
有人斷了手臂。
有人胸口被妖獸利爪撕開。
有人半邊臉被毒霧腐蝕，正咬著木棍接受醫師刮肉。
慘叫聲此起彼伏。
但整體秩序並不混亂。
方燁的執政下，大漢軍法嚴厲，軍功賞賜也足。
突破修為、安置家人、分配田宅、科舉加分......
這些東西都是真金白銀的好處！
不是大乾時期，上官嘴裡那種「兄弟們給我沖，回頭少不了你們好處」的空氣餅。
所以哪怕是傷兵，也依然保有一定的組織度。
周圍的醫官，也毫不吝嗇靈藥的救治。
方燁走入傷兵營時，原本有些低沉的營地瞬間安靜下來。
片刻後，有士卒掙扎著想起身。
「陛下！」
「陛下來了！」
「快起來！」
方燁抬手按下：「不必起身。」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一個傷兵耳中。
「你們為大漢流血，已經盡了本分。」
「現在該躺著就躺著。」
「誰敢因禮數耽誤傷勢，朕反倒要罰他。」
傷兵們頓時眼眶發熱。
方燁走到一名斷臂士卒身前。
那士卒臉色蒼白，左臂齊肩而斷，傷口已經被醫師封住，但額頭冷汗依舊不斷滲出。
方燁低頭看他：「叫什麼？」
士卒聲音發顫：「回陛下，小人陳三石，虎豹騎左營十人隊甲士。」
方燁點頭：「今日斬敵幾何？」
陳三石咬牙道：「斬三頭八品妖狼，協助隊正圍殺一頭六品妖蜥。」
「不錯。」
方燁看向旁邊軍吏：「記下，斷臂之傷，功勳按重傷加賞。」
「若其日後無法重返戰場，安排入地方武道學堂任教，俸祿按原軍職上浮三成。」
陳三石瞪大眼睛。
他嘴唇顫動，忽然掙扎著想起身。
方燁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朕說了，不必起身。」
陳三石眼淚當場就下來了：「陛下，小人……小人不過一介小卒……」
方燁淡淡道：「小卒也是朕的大漢的軍人。」
「爾等在前線替朕殺妖，朕自然要讓你們沒有後顧之憂。」
這話一出，周圍傷兵呼吸都重了幾分。
方燁繼續向前。
他詢問傷勢，查看藥材，偶爾讓醫師說明治療方案。
他記住幾個重傷士卒的名字。
又當場下令加大療傷丹藥使用。
「朕已經從國內調集大量療傷丹藥。」
「最遲三日，第一批丹藥便會送到前線。」
「輕傷者儘快恢復，重傷者優先救治。」
「戰死者撫恤不得拖延。」
「誰敢剋扣傷兵丹藥和陣亡撫恤，朕剝他的皮。」
最後一句話落下時，傷兵營驟然一靜。
沒有人懷疑方燁是在說場面話。
因為這位陛下是真剝。
物理意義上的那種。
甚至剝完之後，說不定還能廢物利用。
但也正因此，這些士卒反而更加安心。
一個敢殺貪官，會殺貪官的皇帝，在士卒眼裡，比一個只會用嘴巴講講仁義道德的皇帝可靠太多。
片刻後，傷兵營中響起一陣低沉而激烈的呼喊。
「願為陛下效死！」
「願為大漢效死！」
「殺妖！殺妖！」
「下次老子還上！」
那些傷兵明明躺在床上，很多人連站都站不起來。
可此刻卻一個個漲紅了臉，眼神熾熱，仿佛恨不得立刻拎刀沖回戰場。
隨同而來的林宇看得心潮澎湃。
他身為靖邊侯，半生都在軍中，自然明白士氣有多重要。
方燁這番慰問，簡直堪稱教科書級別。
愛兵如子。
賞罰分明。
撫恤到位。
丹藥管夠。
再配合人皇厚恩陣和良好的功勳體系，士卒不拼命才怪。
林宇甚至覺得自己都被感染了。
胸口湧起一股熱意，恨不得當場表示自己也願為陛下效死。
可剛激動了一瞬，他心中又忽然一頓。
不對。
我特麼激動個什麼？
林宇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不是年輕小兵。
也不是沒見過上位者演戲。
大乾朝堂那些官員，哪個不會講漂亮話？
景祐帝當年也能把仁義道德說得天花亂墜。
方燁固然拿出了真金白銀。
但自己這種老狐狸，怎麼可能因為方燁幾句講話，就熱血上頭？
可剛才那一瞬間，他的確被牽動了情緒。
這就很奇怪啊.....
林宇抬頭看向方燁。
方燁正好瞥了他一眼。
兩人視線交錯。
方燁嘴角微微上揚，什麼也沒說。
但林宇莫名感覺後背一涼。
方燁收回目光，心中卻輕輕感慨。
香道，倒是比他想像中更好用。
香道是通過氣味、氣息變化等影響嗅覺，借嗅覺帶來種種特殊效果的流派。
此次戰後，方燁新增了一道香道道痕。
數量不多。
只有一道。
可道痕就是道痕。
哪怕只有一道，也代表他觸碰到了對應大道的痕跡。
稍稍花費業力，就創造出香道秘術《赤膽引息秘典》。
此術能讓方燁散發出一股微不可查的異香。
混雜在藥味、血腥味、汗味之中，幾乎無法被察覺。
但它能輕微刺激嗅覺，影響人的精神狀態。
嗯，用方燁前世的話語，就是能促使腦海中分泌定量激素，引得情緒洶湧。
讓疲憊者精神一振。
讓恐懼者血氣上涌。
讓原本就有忠誠與感激的人，更容易被情緒點燃，產生徹底的感動。
關鍵此秘術和催眠不一樣，催眠雖然效果更強，但卻是強行控制人的思維，還往往只能一對一控制，一個不小心就容易被掙脫。
但此法卻讓人真的『激昂』起來，萌生效忠之心，且可以大範圍影響他人。
方燁本就占據皇權、大義，又拿出軍功、撫恤、丹藥這些實打實的籌碼。
『香道+演講』，只是在乾柴上落下一點火星。
轟的一聲。
士氣就起來了。
只要方燁還能保持對麾下將士的待遇，就能讓他們更加悍勇的殺敵，為大漢開疆擴土，為皇帝殺伐創造業力......
不過是些許身外之物，外加幾句演戲而已，卻能給方燁帶來不少好處。
「所以說各個流派其實都有自己的優勢區間。」方燁心中暗道：「哪怕是名不見經傳的香道，也能發揮不小的作用。」
比如血道乃是肉身之道，血道強者往往耐力很強，力氣很足，生命力旺盛。
智道則是尤善處理事務，隨便一名智道強者，都能近乎完美的處理朝政。
如孟誠、蹇姿之流，就非常適合智道功法！
到了神魔層次，人主姜晏這位智道強者，雖然沒有能力將人族神魔整合，徹底擊潰異族，重塑人皇時期的強盛。
但卻能彌合人族神魔在失去人皇整合後的種種矛盾，又在外交上反覆出手，保全人族領地大體，還能維護人族內部風氣，不至於讓人族因失去領袖，而徹底崩潰......
也算是為人族立下大功。
連血翼老祖這位不認同他的人，也無法否決他對人族的貢獻！
當然，與之相對是智道的戰鬥力，往往遜色同級——所以姜晏雖然同樣也是頂級神魔，且道痕數量比血翼老祖、烽仙道主等強者更多，是人族真正在道痕上，走的最遠的一人。
但他依然無法徹底壓下血翼老祖等人族高手的不服，成為真正的人皇。
更無力和道痕比他還多的妖皇、龍皇、蠻皇等頂級強者爭鋒......
方燁慰問完傷兵營，又去軍營同樣狠狠的演了一波戲。
看著將士們那『願為陛下效死』的眼神，方燁滿意的點了點頭。
而這時，有士卒匆忙跑來，匯報導。
「陛下。」
「顧星海大人請陛下返回蒼宸皇輦。」
方燁望過去：「什麼事？」
通訊士卒低頭道：「回陛下，天榜第一到了，顧大人請您接見對方。」
天榜第一？
血光之災·諸葛倩？
方燁眉頭一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