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燁。
他沒有披甲,只穿一身玄色帝袍,袖口有血紋流動。
他站在皇輦邊緣,俯視戰場。
臉色平靜。
完全沒有眾妖想像中的虛弱。
甚至氣息比七日前更沉、更冷、更危險。
牛夔先是一愣。
隨即大喜。
「方燁!你終於出來了!」
他大吼一聲,雙目赤紅,毫不猶豫催動撼天角。
既然目標自己出來了,那還等什麼?
殺!
撼天角轟然震動。
暗黃色神光化作兩座山嶽般的牛角虛影,朝方燁狠狠撞去。
土道神兵的力量壓得空氣發出沉悶爆響。
地面龜裂。
飛沙走石。
這一擊若撞中,哪怕是天榜高手也要筋骨崩碎。
牛夔眼中滿是興奮。
他仿佛已經看見方燁被撼天角撞得吐血倒飛,然後被諸妖神圍殺的畫面。
然而方燁只是一步踏出。
身形微晃。
血翼幻影一閃而逝。
撼天角那足以撞碎山嶽的一擊,竟然擦著方燁身側轟過。
轟!
遠處一座矮山被當場撞塌。
亂石崩天。
方燁卻已經出現在牛夔身前。
太快了。
快到牛夔臉上的興奮甚至還沒完全消失。
他的瞳孔里,倒映出一抹漆黑刀光。
方燁握刀。
斬下。
沒有廢話。
沒有嘲諷。
甚至沒有多餘表情。
一刀。
刀光如血線橫空,切開牛夔護體妖力,斬斷他厚重肉身,也斬碎了他剛剛升起的所有野心。
噗!
牛夔龐大的身軀僵在原地。
額頭、眉心、胸口一路浮現細線。
下一刻,鮮血噴涌。
他整個人從中裂開,重重倒向兩側。
轟!
大地被砸得一震。
夔岳蠻牛族妖神牛夔,死。
戰場靜了一瞬。
所有妖神都驚了。
這一幕......
好眼熟!
是啊!
當然眼熟了!
九尾狐後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我們都忘了。」
「方燁現在還不是所謂『血翼秘術』爆發後的虛弱階段。」
「強勢期的方燁……」
她聲音低沉。
「曾經不止一次擊殺神兵使用者。」
妖族對情報的重視程度,遠不及人族。
但對於方燁本人的情報,卻非常重視。
妖神教這個妖族支持的內奸組織,也奉命傳回了不少信息——其中就有方燁在十八路諸侯反方之戰中,以一敵四,鎮殺四名神兵操控者的信息!
也就是說,神兵掌控者,是打不過處於『血翼秘術』狀態下方燁的!
己方最開始忽略了這個事實,是因為方燁之前已經展現了頹勢!
給妖神們一種只要他們衝過去,很簡單就能殺死方燁的錯覺。
難點都在阻攔他們的王家、楚家神兵上。
大家都在絞盡腦汁的解決這兩件神兵,而忽略了方燁本身。
但仔細想想......
方燁目前還沒陷入『血翼秘術』反噬狀態啊!
他還處於秘術強勢期!
強勢期的方燁,本就能正面斬殺持有神兵的天榜高手。
牛夔拿著撼天角出去叫陣,確實能壓制追風扇和神武龍鎧。
問題是方燁根本沒讓那兩件神兵上。
他自己直接上了!
「所以也就是說,我們想殺方燁,不僅僅需要神兵之力,還需要先付出至少五條妖神性命,去將他的血翼秘術強勢期拖過去?」妖神們眼角一抽。
這特麼......
方燁沒有理會妖神們的震驚。
他伸手一抓。
撼天角剛要遁回,便被他以血色真元強行攝住。
土道神兵劇烈震動。
厚重如山的力量不斷反抗,仿佛要墜入大地。
方燁眼神一冷,掌心氣血微動,神念如刀,直接壓下。
撼天角終究無人操控。
牛夔死了。
它再強,也只是一件神兵。
方燁五指扣住撼天角,身形一閃,直接帶著這件土道神兵退回蒼宸皇輦。
整個過程快得離譜。
從牛夔出手,到方燁躲開,到一刀斬殺,再到奪走撼天角。
不過眨眼之間。
妖神們甚至還沒來得及出手支援。
撼天角沒了。
牛夔也沒了。
妖族精心準備的必勝之法,開局一分鐘,核心道具被對面打野搶了。
這誰頂得住?
猙煞臉色鐵青,說道:「追!」
九尾狐後冷冷看了他一眼。
「追什麼?」
「你是有神兵能應對人族神兵?」
「還是能強勢沖入人族後方,於萬軍叢中,斬殺方燁?」
「亦或者能在火炮擊潰我妖族大軍之前,先擊潰人族的大軍?」
猙煞啞口無言。
這一次方燁行動太過果斷,只殺了牛夔一人,尚且處於『爆發秘術』階段,就回人族後方。
全程自然無人能阻。
現在衝上去,只會被人族神兵暴打——畢竟妖族神兵撼天角,已經被方燁搶走了啊!
他們沒有了應對人族神兵的手段!
吞汐蜃主輕聲說道:「狐後,不能再打了。」
九尾狐後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住心中怒意。
她當然知道不能打了。
妖族底層正在炮火下崩潰。
宗師們雖然還能撐,但牛夔被斬、撼天角被奪,已讓妖神戰意大挫。
若繼續硬拼,只會被方燁抓住機會繼續殺妖神。
她不怕戰損。
但不能接受毫無意義的戰損。
「撤。」
九尾狐後聲音冰冷。
猙煞不甘說道:「狐後!」
九尾狐後寒聲說道:「撼天角已失,再戰無用。」
「撤!」
命令傳下。
妖族大軍再次後撤。
底層妖族本就被火炮轟得魂飛魄散,聽到撤退命令後,瞬間徹底崩潰。
按照以往風格,大妖們繼續將炮灰妖族們丟下,充當『斷後』。
但炮灰妖族們也不想被斷後,瘋狂掉頭逃竄。
場面一度無比混亂。
人族武者們看著這一幕,表情古怪。
妖族聲勢浩大的來,結果剛剛開打沒兩分鐘,又倉皇后撤......
「虎頭蛇尾啊。」人族宗師們心中暗道,紛紛出手,最大限度殺傷妖族。
林宇也當機立斷,指揮軍隊壓上。
蒼宸皇輦之上,方燁隨手以數道禁制封住撼天角,感受著其中沉重如山的土道道痕,眼神微微一亮。
好東西。
真正的好東西。
妖族雖然煉器技術粗糙,但架不住材料硬。
神魔遺骨煉成的土道神兵,別的不說,光是這份偏向鎮壓的土道道痕,就很有研究價值。
若再拆解出其中幾分道理,將來驅逐艦的炮台穩定結構,都能有不小提升。
方燁心中忍不住感慨:「妖族真客氣。知道大漢軍工體系正在起步,就專門送來一件土道神兵當賀禮。」
這是什麼精神?
這是跨種族技術扶貧精神!
「不過他們居然真的莫名其妙的派一位手持神兵的妖神出來,而沒有任何後手?」方燁心中奇怪:「細作傳來的情報,居然是真的?」
方燁一向『料敵從寬』,本來不該見敵人魯莽出場,就真以為妖族忽略了自己的戰績的。
他肯定以為妖族有什麼後手,這位『牛夔』只是誘餌。
然而早在開戰之前,血翼老祖卻一臉古怪的告訴方燁,說妖族即將派遣一位手持神兵的妖神殺你,但你不用慌,你的戰力更在對方之上,見到他出場後,果斷衝出去殺了他,奪回神兵就是。
——妖族是沒有後手的,你放心大膽的上!
據血翼老祖所言,此乃人族安插在妖族的奸細刺探到的情報。
兩族互為敵手,相互安插探子也很合理。
像妖神教,不就是妖族安插進人族的奸細嗎?
只是方燁覺得細作所言未必靠譜,畢竟妖族雖然不善軍略,但也不至於隨隨便便派出攜帶神兵的妖神送死吧?
當時牛夔出場時,方燁雖然也出手了,但卻一直時刻警惕著妖族的後手.....
結果.......
妖族還真果斷白給了?
「他們總不能是沒想到我能殺牛夔吧?」方燁嘆了一聲:「不會吧,不會吧,我又不是第一次對戰手持神兵的高手啊。」
方燁搖搖頭,到底也沒想明白情況。
妖族若是一直都是這般犯傻,他倒是輕鬆許多。
不過當下......
他收起撼天角,隨後下令。
「炮火延伸。」
「追擊三十里。」
「不要深入。」
「天榜去盯住妖神動向。」
於是。
二十門武兵巨炮再次咆哮。
赤紅光柱沿著妖族潰逃路線不斷轟擊,將一片又一片妖潮撕碎。
宗師們也輕輕鬆鬆的追殺著實力並不比自己遜色多少的妖族宗師。
王、楚兩家的家主,表情古怪的握緊自家神兵。
他們都準備好再次獻祭,迎戰妖族神兵了。
人家自家還沒動手,妖族送上神兵就跑了......
「所以妖族這次是幹什麼來的呢?」兩人對視一眼,一臉迷茫。
莫名其妙的進攻,莫名其妙的敗北。
「不,你們沒怎麼和妖族打過交道,所以不清楚。」前將軍季國龍卻輕輕搖頭:「妖族搞出一些咱們人族看不懂的迷之操作,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妖族不善軍略,崇尚個人武力。
你要妖神們和敵人真刀真槍的對砍,他們各個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保證不會拉胯。
但你要說讓他們玩點戰術,弄些算計,考慮萬全......
哪怕是九尾狐後這種以聰慧著稱的妖族,其實也就是那麼一回事!
「我們邊軍稱燼蜈為最強妖神,不僅僅是因為他實力符合最強的標準,同時也是因為他是少有的懂得動腦子,懂得一些戰術戰略的妖族。」
季國龍撇了撇嘴:「即便如此,咱們人族的將軍也有很多瞧不起對方,不屑於對方的戰術,比如前乾的某大將軍......」
當初第一次人妖之戰,大將軍袁天縱完全沒有調查,只是根據自己刻板印象中的妖族風格,下意識認為妖族就燼蜈一位妖神出手,於是不等人族天榜來援,就強行A了上去。
結果沒想到燼蜈還拉來了妖神影貅,於是便有當日之敗。
然而這番動作的反面,是妖族平日裡真的不搞小心思!
他們的軍略水平,比人族的草台班子還差勁,總是莫名其妙的拉胯!
這一點,堪稱萬族中的第一!
不然這位心思縝密、精通軍務的大將軍,也不至於不做任何調查,就直接魯莽地A過去。
最有腦子的燼蜈,給人族將軍們的刻板印象都是如此。
其他妖神們能是什麼水平,也可想而知。
眼前戰鬥的確虎頭蛇尾,妖族莫名其妙的來攻,莫名其妙的後撤,看起來猶如小丑一般。
但這樣莫名其妙的戰鬥,在以往的人妖大戰中,並非個例,反而是常態......
「這就是妖族的風格,你們習慣就好。」季國龍拍了拍兩人的肩膀:「他們個體實力的確很強,但不要把他們太當回事。」
兩人:「......」
雖然不懂,但我們大受震撼。
.......
天空之上。
妖族神魔齊齊沉默。
九嬰臉上的篤定消失了。
計蒙不說話了。
欽原眼神陰沉。
夜枯魃身上死氣翻湧,卻半天沒憋出一句話。
他們很想大罵一頓九尾狐後是怎麼領的兵,居然讓牛夔一個人衝過去,然後被方燁單槍匹馬的幹掉,白白送出一件神兵。
但......
他們沒好意思開口。
卻忘記了方燁本身的力量。
是的,神魔們也和妖神一個樣子。
妖族的草台班子,堪稱一脈相承!
想想自己之前還信誓旦旦,覺得此戰必勝......
頓時就有一種羞恥之感。
人族神魔們的表情則很古怪。
太初道主看了看下方還沒來得及出手的追風扇,又看了看方燁搶走的撼天角,忍不住陷入沉默。
鎮岳老祖也是一臉微妙。
他們都以為這次妖族肯定準備了什麼大殺招。
結果確實準備了。
只是沒發揮出來。
血翼老祖憋了半天,終於沒忍住。
他看向九嬰等妖族神魔,語氣幽幽。
「這就是你們的必勝之法?」
「你們妖族.......真夠勇的啊!」
可不是勇怎麼的。
給了人家神兵,就認為人家無敵了。
九嬰沉默良久,終於冷冷說道:「不過一件次品神兵而已,也就爾等這些窮逼才會稀罕。」
「這一戰,我妖族只是讓讓你們。」
「下次定要再給你人族好看!」
說著,不等人族神魔冷嘲熱諷,直接扭頭就走。
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
人族神魔們立即爆發哄堂大笑。
血翼老祖見此也是搖頭。
「不過這樣也好。」
他還擔心妖族惱羞成怒,下場去打方燁,搶神兵,所以一直警備著。
不過九嬰似乎還沒那麼沉不住氣......
這一點很好——因為這代表妖族神魔可以接受妖族遭受一定的損失,而不會直接掀桌。
對想『控場』的方燁來說,是一個大好消息!
......
妖族大軍的第二次潰敗,比第一次更難看。
第一次敗,好歹還能說是沒見過蒼宸皇輦的炮火,被打了個信息差。
這一次,卻是準備了七天,拉了一堆炮灰,分散了陣型,還從妖族神魔那裡請來一件土道神兵。
結果開局神兵被搶,持兵妖神被斬。
妖族士氣當場崩潰。
林宇作為實際上的軍隊指揮官,不停的下達命令。
「一品巔峰武者前出,盯住妖神動向,發現妖神回頭,立刻示警。」
「軍功吏立即記錄斬獲。」
「後勤營準備收攏屍骸、妖丹、甲骨、鱗羽,能煉器的單獨分揀,能入藥的交給丹營......」
林宇實力不能說差,但區區二品水平,在大漢諸多將軍之中,實在也算不上高.....
好吧,可以說的更直白一點——他是所有將軍中的墊底!
大乾時期,強悍的將軍幾乎人人都是高級宗師。
而收容了幾乎整個人族的所有宗門後的大漢,幾乎所有將軍,全是一品高手!
像四征、四鎮、四平、四安、驃騎、車騎、衛......
這些非雜號將軍,更是人人都是頂尖一品的強者,甚至不乏天榜屈居於其上。
比如宗門勢力的那幾位天榜中,就有人領了個這樣的將軍閒職。
沒辦法,整個人族武者都因方燁的政令,成為了直屬於國家的公務員,只有極少部分散修天榜才能游離於大漢之外。
這讓大漢內部的高品武者數量,多的可怕!
留給這些高品武者的位子,反而不夠了。
而大部分武者,都沒有處理政務的經驗,除了實力足夠強大外,在行政方面幾乎一無是處。
所以宗門武者們,除了因『宗門』改制後相當於『大學』,所以很多人集中於禮部,也就是『教育局』之外。
就屬軍方最適合這些除了能打,毫無用處的傢伙。
所以軍隊收攏的人才最多!
諸多將軍,自然格外的強!
這就是一族之底蘊啊!
二品的林宇修為不能說低,實力也在二品中分屬上等。
但在所有將軍之中,林宇不用幾乎,直接就是最弱!
偏偏區區二品的林宇,卻成為了本次大軍的指揮者,可以指揮諸多將軍作戰。
這其中,並不全是林悅蓉的裙帶關係。
更有林宇自身出色的指揮能力!
如今對戰後的安排,也是面面俱到,有條不紊。
不少人族武者開始打掃戰場。
沒死透的妖族補刀。
還能用的妖獸筋骨割下。
高品妖族屍體單獨封存。
妖丹、毒囊、利爪、鱗甲、長角,全部按品級分類。
戰場上血腥味濃得像一鍋熬壞的紅湯,熱氣騰騰,還帶著焦臭。
傷兵被抬往後方。
軍醫和丹師已經忙成了陀螺。
軍需主事帶著一群吏員,拿著帳冊飛快核對本次戰爭的損耗。
戰爭從來不是一腔熱血就能打贏的東西。
不然就會出現妖族那種草台班子的情況。
......
方燁站在皇輦邊緣,看著下方軍隊有條不紊地收尾。
撼天角被他牢牢封住。
那件土道神兵還在微微震動。
像是不甘。
又像是憤怒。
此兵顯然有著相當不俗的靈性,而且妖族神魔似乎對其進行了『充能』,讓他能在區區一品的牛夔手中發揮出不俗的威力。
可惜,即使是妖神牛夔,手持神兵依然是小馬拉大車——方燁隨便幾下,他就翻車了!
這時。
一縷血風忽然從天穹之上落下。
血風不烈,卻帶著濃郁得近乎實質的腥甜氣息。
是血翼老祖!
他看向方燁收起撼天角的位置,哈哈一笑。
「你小子倒是好運。」
方燁拱手:「老祖。」
血翼老祖哼了一聲:「好運是好運,不過妖族這次純粹是自己犯蠢。」
「但妖族是會偶爾犯蠢,卻不是真蠢。」
「下次可不會再有這種情況了。」
方燁看了他一眼。
「老祖有何指教?」
血翼老祖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帶著幾分魔道神魔特有的張狂。
「老祖我打算趁機幫你一把。」
方燁眉頭微動。
血翼老祖嘴角上揚:「之前你上交神兵的時候,不是說過要給你補償嗎?」
「正好,你現在收穫了撼天角。」
「這件土道神兵底子不錯,只是妖族煉製手法粗糙,更多是仗著神魔遺骨本身強橫。」
「本座再出幾件材料,幫你將其重煉。」
「若運氣不錯,可煉成一柄道痕破百的神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