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裡來的瞎子。
……這話會不會有些太過委婉了?
在聽清楚自己懷裡的謝池映究竟說了什麼以後,鹿飲溪頭皮發麻,甚至都有點不敢去看自己身旁君情朽的表情了。
如果說剛才鹿飲溪能夠感知到君情朽的怒氣值是100%,那麼現在她就能感覺到在這句話說出口以後,君情朽的怒氣值從100%直接突破了上限,達到150%。
「……」
「……他是誰?」
君情朽又一次開口,問出了同樣的問題,只是這次,話語裡卻多了一些壓抑著什麼的情緒,他面上沒有表情,格外平靜,只有微微抿緊的唇,和那幾乎快要凝成冰塊的低氣壓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安。
鹿飲溪陷入了一種非常強大的糾結之中,糾結於自己現在應該說出怎樣的話語才能向君情朽解釋清楚如今的場面。
就在二人僵持的時候,謝池映好像也並不是特別在意在自己夢中突然出現的這個「瞎子」了。
他仿佛是為了珍惜這段好不容易能夠「夢」到鹿飲溪的時間,力道因為剛才君情朽的拉扯,雖然稍微鬆了一些,但是卻沒有放開手,抬起頭,用那雙淚眼朦朧的異色眼睛看著鹿飲溪,眼神渙散,卻多了幾分依賴和眷戀。
「學姐……」
謝池映微微側過頭,將臉埋進鹿飲溪的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竟然……像是要睡過去。
「這次……夢裡的你…好暖和,之前我都沒什麼感覺……」
所以你就不能動動你的傻子腦袋,認真想一想,為什麼這次的自己會特別暖和,和之前你夢到的都不一樣嗎!?
鹿飲溪無力吐槽,閉了閉眼睛,總算是做出了決定。
左右,如今自己身份暴露的跡象都已經這麼明顯了,哪怕在這裡沒有承認自己是真人,把謝池映給糊弄了過去,也依舊沒辦法確認謝池映如今喝酒喝出抗藥性的腦袋究竟會不會想到那些不對勁之處。
……總之先把自己頭上的這把達摩克利斯之劍給弄下來吧,總比一直吊在腦袋上讓自己心慌好!
她破罐子破摔,提高了聲音,用力推謝池映。
「謝池映!」
「你清醒一點,這不是夢,你看清楚!」
謝池映被鹿飲溪推得晃動了一下,卻依然沒有鬆手,只是迷迷糊糊的「嗯」了一聲,眼睛半睜半閉,顯然神智並不算特別清醒。
「……不是夢?」
謝池映淚水落下,眨了眨眼睛,然後又搖了搖頭:「……不可能,我、我只有在夢裡才能看見你。」
「你已經走了……我知道的,你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經走了…你不要我了,你不會回來了……」
此時此刻已經被酒精侵蝕大腦百年之久的謝池映很明顯已經徹徹底底將「看見鹿飲溪」和「做夢」畫上了等號。
「……讓我再多睡一會,讓我再在你懷裡多待一會。」
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濃重的疲倦。
「……唔,就是不知道……這個瞎子哪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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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飲溪在此時頭一回感覺到了和智障對話的無助感,一陣頭痛。
她算是知道了,跟一個醉鬼,而且還是修為高深,把自己當做夢境寄託的醉鬼,是講不通道理的。
在二人溝通的期間,君情朽並未開口,眼眸垂下,因為目盲,而顯得比其他人更為敏銳的聽覺,一點一點將那些話語和細微的曖昧動靜給聽了進去,帶來強烈的鈍痛。
他試圖忽略自己內心迸發的強烈不甘和那些酸楚的情感,從二人的對話里分析如今的狀況。
魔尊……看來真如寒醉冬那天所說那樣,沉迷於幻夢酒,就連如今真實的景象,鹿飲溪真實的懷抱……都徹徹底底當成了夢境。
……他說,鹿飲溪已經走了,所以他只會在夢裡看見鹿飲溪。
聽到這些話,君情朽壓抑不住心中酸楚,自嘲一般垂下眼眸,心道。
果然。
又一個。
鹿飲溪……鹿飲溪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究竟曾經有過幾段情債?
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一下下鑿穿他自以為堅固的堡壘。
鹿飲溪消失在自己身邊,死在自己懷裡,他以為那是永別,是天地間只屬於他一個人,刻骨銘心的痛,可原來在那之後,鹿飲溪還活著,她只是欺騙了自己,去了別的地方,遇到了別的人,忘掉了自己。愛上了別人……
那……那自己這千年的等待,這日夜……被悔恨啃噬的煎熬算什麼?
難道只是眾多悲劇中,比較漫長的那一個,他的痛苦,他的執念,在鹿飲溪的眼裡,是不是也都只是眾多篇章里……可以被翻閱,也可以被任意捨棄的那一個?
畢竟,鹿飲溪愛過的人,並不止他君情朽一個。
也不止……花晚倦、寒醉冬兩人。
淚水順著臉頰滑下,君情朽甚至都還有些恍然,未曾意識到自己哭了。
君情朽想著,他如今應該冷靜,不是早就知道了嗎?不是在幾天前就已經知道了,自己的妻子……並不只擁有自己一個愛人嗎?
可是神識傳遞迴來的畫面太清晰了,一個魔修,一個被修仙界所有人都唾棄的魔修,一個……自己恨不得殺掉的魔修,此刻竟然蜷縮在自己妻子的懷裡,撫摸她的臉頰,將臉埋進她的懷裡,那種毫無保留的親密,將君情朽引以為傲的冷靜和自持通通碾個粉碎。
君情朽克制、隱忍,在相認以後,意識到鹿飲溪如今並不愛自己,也想儘量保持幾人之間的和平,所以他小心翼翼的維持著距離。
憑什麼?
憑什麼這個魔修可以?
真可笑,大乘期的魔尊,妖王、 鬼域的管理者,居然會因為這種理由而聚在一起,竟然成了……同病相憐的人。
不,不是同病相憐。
是競爭者。
是敵人,是死敵,是恨不得殺了對方,恨不得鹿飲溪分到自己身上的愛,分到自己身上的視線,再多一點,再多一點點。
是分享了同一份珍寶,同一份愛,卻又都以為自己才是唯一擁有者的……可憐蟲。
哪裡來的瞎子。
是啊,自己是瞎子,從裡到外,都是。
君情朽沒辦法真正意義上看見鹿飲溪的臉,看不見這小鎮的風光,看不見所有的風景。
看不見鹿飲溪心裡到底……裝了多少人。
…………
察覺到君情朽從某種意義上投來的「視線」,鹿飲溪簡直如芒在背,恨不得立馬跳躍時間到兩年以後。
她只是想給每個龍傲天男主一個家!
……呃,雖然過程有所波折。
「陸希……學姐……我真的好想你……」
此刻在鹿飲溪懷裡的謝池映卻仿佛察覺不到氛圍的僵硬那般,甚至還得寸進尺的又蹭了蹭。
像狗。
他覺得這次的夢境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溫暖,讓他魂牽夢繞了100年的溫度和氣息也那麼真實而深刻。
……學姐,是學姐。
謝池映知道,自己又一次夢到學姐了。
這次的夢很真實,連雨滴潮濕的氣味,還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都那麼清晰……謝池映緊緊抱住學姐,不敢鬆手,生怕一鬆手,這難得溫暖的夢境就會像以前無數次那樣啪一下碎掉,留給他一個冰涼的清醒,留下頭痛欲裂的感覺,留下一個人待在魔域的無助。
謝池映很少夢見……在修仙界的陸希,哪怕夢見,也大多都是噩夢。
他做夢夢到最多的,是自己回到了現代,和學姐結婚……
謝池映並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喝酒,他的印象還停留於自己離開魔域,和鬼尊見面,卻並沒有問清楚什麼消息,出於某種懷疑,他跟著一路上留下的蹤跡……一直追到了這裡。
這裡的景象和現代的江南太像了,謝池映本身就是那一塊的人,所以也就留了下來,想要調查或者發現些什麼…還沒找到地方住下,然後就是……夢到了學姐。
好真實的夢。
他迷迷糊糊的想。
既然夢見了,那自己應該就是喝酒了吧。
哪怕離開了魔域,謝池映也無法忍受自己被迫中斷那樣的美夢,所以隨身都帶著酒和一些能夠方便致幻的草藥。
……記不太清楚了。
左右應該是又喝多了吧。
如果不喝多,怎麼敢做這麼美的夢呢?
只有喝醉了,沉溺在幻夢酒帶來的迷離里,他才能短暫的忘記自己的愛人已經逝去,才能自欺欺人的以為…學姐還在自己身邊,會用那種帶著點無奈又縱容的眼神看著自己。
就是夢裡的學姐好像想要推開自己,喊「謝池映」,讓他放開。
謝池映怎麼可能放開?哪怕是夢裡也不行。
每次、每次在夢裡,只要他稍微一放鬆,學姐就會像煙一樣消散,任自己怎麼哭喊怎麼尋找都找不到。
這次,他才不要放手。
謝池映要抱的更緊一些,讓這個夢做的更久一些,讓這個美夢做的再久一點……
謝池映甚至都能感覺到陸希身體的僵硬,聽到她有些急促的呼吸。
已經被酒精侵蝕,固執認為自己此刻在做夢的大腦沒辦法過多思考。
謝池映開心地甚至想要閉上眼睛。
真好,就連細節都這麼真實。
這個夢,一定是上天可憐他,給他的特別獎賞。
……就是有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出來的陌生人,讓自己不是很高興。
謝池映又蹭了蹭鹿飲溪的頸窩,含糊的嘟囔,聽不清楚究竟在嘟囔些什麼。
直到……直到一股銳利的刺痛從腹腔肋骨中傳來。
大腦被疼痛刺激,謝池映眼角滲出了生理性的淚水,那種朦朦朧朧的迷茫感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隨之爆發開來的疼痛。
痛?
……夢裡為什麼會痛?
他微微低下頭。
只見一把暗紅色的劍插入了自己的腹腔內。
血流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