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阿帕草原,依舊帶著凜冽的寒意。
枯黃的草葉上,凝結著點點白霜。
獸人們呼出的氣息,在空氣中形成團團白霧。
一支由幾百名獸人組成的隊伍,在晨光中,被一輛輛運兵車拉到預定地點。
這支隊伍里的獸人,成分複雜。
既有形容枯槁,皮毛黯淡無光,眼神麻木的獸人奴隸。
也有腸肥腦滿,走幾步就微微喘氣的金獅貴族。
或許是因為對陌生的恐懼。
獸人們一離開那個「綠色怪物」,就迫不及待地聚在一起抱團取暖。
強壯的牛頭獸人、瘦削的狐族獸人、體型佝僂的蜥蜴獸人,以及擠在人群里的,一個叫「大耳朵」的豬獸人。
豬獸人身材高大,頭顱比一般的獸人更粗壯。
脖頸上,還殘留著因為鐐銬磨出的深紫色疤痕。
風一吹,那些舊傷就忍不住地發癢。
大耳朵每一步都走得機械而麻木。
在他身後,其他獸人也多是類似的狀態。
他是前幾年,被金獅部落捕奴隊,抓到奴隸營的。
每天,吃的是殘羹剩飯,啃得是金獅獸人吃剩的骨頭。
睡在冰冷骯髒的石洞,冬季用來抵禦寒冷的獸皮,也多是破破爛爛。
奴隸,對一些大部落來說,更像是年年都會生長的耗材。
所以,大耳朵並不相信,金獅們口中,所謂的「釋放奴隸」。
不過是換一個主人而已。
所以,在那些黑皮們,詢問他願意走還是願意留下的時候,大耳朵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最起碼,那些黑皮們看上去很友善,不會隨隨便便用鞭子抽人。」
大耳朵苦中作樂地想道。
他已經沒臉回到原來的部落了。
像現在這樣,給黑皮們做奴隸,最起碼能吃飽飯,不至於餓死。
——在金獅部落,底層奴隸每天能混到一口,發酸發餿的剩飯,簡直是天大的幸運。
更多的時候,往往是飢餓伴隨著沉重的勞作。
「不知道這些黑皮老爺們,生氣了會不會殺人。」
大耳朵偷偷瞄了一眼,那些步伐整齊,裝備精良的人類戰士,心裡默默祈禱。
至少讓他吃一頓飽飯再死。
可是令大耳朵想不明白的是,同樣被那些「鐵皮獸們」送到這裡的,居然還有金獅部落的獸人。
甚至還有幾名眼熟的,之前總是揮舞鞭子的奴隸頭子!
難道他們也要幹活?
大耳朵差點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
……
隊伍前方,出現了一片被平整打理過的空地。
幾台鋼鐵巨獸,正在那裡忙碌,發出低沉的轟鳴:
「嗡嗡嗡——」
「滴!滴!滴!」
「倒車請注意!倒車請注意!」
獸人們從未見過這樣奇怪的野獸。
它們有著巨大的,彎曲的金屬手臂,輕輕鬆鬆就能挖起大塊大塊的泥土。
它們移動的時候,會發出震耳欲聾,打雷一樣的嘶吼。
但它們不會排泄,不會掙扎逃跑。
只是乖順的,聽話的像是一隻只小綿羊,在黑皮們的指揮下忙碌。
更多的無毛者們,出現在空地上。
穿著不同顏色衣物的無毛者們,勁頭十足地投入工作。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快樂的微笑。
幹活也能這麼高興?
大耳朵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停下!大家都停下!」
一個黑皮用有些生硬的獸人語喊道——聲音不大,卻讓不少獸人都條件反射抱頭蹲下。
該死的封建社會!
戴著眼鏡的小李吸了一口氣,憤憤罵了一句什麼,轉頭舉起手裡的大喇叭:
「各位不要緊張,不要害怕。」
「你們都是經過分流諮詢,被分配到硼砂礦開採A區。
大家的工作是協助機械,開採這種白色的礦石——」
小李的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隊伍。
他指了指,堆在一旁地面上的白色晶體,繼續說道:
「工作時間,為早上九點,到下午六點,也就是小日升起,和落下的時間。
中間有午休和吃飯時間,現在,請大家排隊領取自己的工牌。」
獸人們面面相覷。
不少金獅獸人臉上,寫滿了懷疑和譏諷。
「吃飯?這是什麼哄騙幼崽的蠢話?」
「一天只用從日出干到日落?騙鬼的吧!」
「肯定是想讓我們多幹活!」
「說不定是為了餵飽那些奴隸,然後拿他們當祭品!」
奴隸們卻沉默著,默默按照指揮向前移動。
大耳朵也跟著往前走。
他注意到了,這裡除了他們,還有很多早到的獸人。
從這些獸人的臉上不難看出,他們似乎真的能分到食物。
——大耳朵已經學會了區分這些無毛者們。
黑衣服的是「黑皮」,應該是部落里的戰士。
白衣服的是「白皮」,應該是貴族,看上去很弱。
聽說還有「黃皮」、「綠皮」……
很好區分。
隊伍向前移動,輪到大耳朵時,一個黑皮遞來了一把嶄新的,閃著亮銀色光芒的奇怪工具。
「這是鐵鎬。」
發放工具的戰士笑了笑,演示了一下用途:
「每天結束工作的時候要交上來,小組組長要計數的。」
大耳朵驚訝的不是這個。
這把——工具,或者說是一把武器也不為過。
木質手柄光滑結實,金屬頭部閃著寒光。
不止比他以前在金獅部落里用的好太多。
只要他想,就能用這東西拍碎一個人的腦袋。
這些黑皮們,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些什麼?
「大家拿好工具,到指定區域準備工作!」
很快,有戰士小步跑過來,帶走他們這一隊獸人,指了指用白線畫出來的安全區域:
「你們工作的地點在這裡,注意安全,一定不能隨意靠近那些大型機械!」
大耳朵握緊鐵鎬,心裡滑過一絲漣漪。
但很快,他又恢復了麻木:
奴隸還是奴隸。
即便換到另一個「主人」手裡,也還是一樣的。
太陽慢慢升高。
空氣里的寒意被逐漸驅散。
大耳朵和其他獸人一樣,沉默地揮舞著鐵鎬,挖掘白色的礦石,然後將其丟在一邊。
沒有人說話。
只有鐵鎬撞擊地面,以及機械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
或許值得欣慰的是,一整個上午,沒有拿著鞭子的奴隸頭子。
也沒有拿他們性命取樂的貴族出現。
期間,倒是有獸人推著圓滾滾的容器路過,問他們要不要喝水。
所有人都警惕地拒絕了。
誰知道這是不是什麼陷阱。
說不定下一秒,就有黑皮跳出來,找藉口揍他們了。
大耳朵的肚子開始咕咕作響。
他沒有任何反應。
很多人都習慣了在飢餓中勞作。
他們壓根就沒把小李說的「午飯」當回事。
就在這時——
一聲尖銳急促的哨聲忽然響起:
"嗶——!!!"
不少人下意識縮了縮脖子,以為要挨打了。
但令人驚訝的是,人類工人齊刷刷停下手裡的工作,開始向一片搭著棚子的區域走去。
而最開始,負責管理他們的——黑皮隊長?或者是「奴隸頭子」,則笑著招呼他們:
「休息了!大家都幹得非常棒!開飯了,先來排隊吧!」
吃飯?
真的……有飯吃?
金獅獸人們的臉上,露出了極度難以置信的表情:
誰會給奴隸專門準備飯食?!
無論是在哪裡,聽上去都有些像是在吹牛。
不少人遲疑起來,腳步踟躕不前。
他們害怕,這是什麼新的懲罰的「暗號」。
大耳朵看到,有黑皮們已經坐在棚子裡,端著奇怪的餐具大口吃東西。
空氣里,傳來一股他從未聞過的奇妙香味。
這讓他的肚子叫的更響了。
「快點,排好隊,打完飯以後找地方坐下吃。」
小李鼓勵道:
「條件艱苦,大家先克服克服,過段時間就好了!」
大耳朵第一個邁開腳步。
他實在太渴望吃一頓飽飯了。
飢餓沖昏了他的頭腦,飯菜的香味擾亂了他的理智。
直到穿著白色衣服的白皮無毛者,從冒著熱氣的大桶里,舀了一大勺濃稠的,散發著奇異香味白色「根須」倒進一隻餐具里。
「今天吃祁山臊子麵,管飽!來,給你一勺澆頭——」
炊事班班長老王往大耳朵碗裡又加了一大勺麵條,猶豫一下:
「這裡面有剃刀野豬的肉,你,你能吃嗎?」
「能!沒問題!可以!」
大耳朵頭點地飛快,生怕說出拒絕的話,他手裡那碗香噴噴的食物就會飛走。
「好嘞!沒問題!來,不夠再來打,管飽!」
老王高興地把大碗塞進大耳朵手裡。
溫熱的感覺透過碗壁,傳到掌心。
豬獸人還有些不習慣,木愣愣地轉身就要離開。
「哎哎哎,別走啊!」
另一個年輕的炊事員遞過來一個鐵盤,裡面裝著一盤油光閃閃的炒肉,以及一小撮大耳朵沒見過的,綠油油的青菜。
「小炒沼澤鱷魚肉,補充蛋白質。
咱們自產自銷的蔬菜,補充維生素——總指揮說了,得先把你們的營養補上來。」
年輕炊事員笑著解釋。
儘管大耳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他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第三個炊事員,塞到盤子裡的,兩個白白胖胖,鬆軟溫熱的餅吸引了。
「這也是,給我的……食物?」
大耳下意識地問,聲音乾澀,充滿不可置信。
「對!怕你們吃不飽,還蒸了饅頭!」
旁邊懂獸語的炊事員湊過來,手舞足蹈地比劃:
「你們每天工作,能有十五個工分,這一餐,加上基地補貼,只需要兩個工分。
所以放心吃,不夠再來打!」
不光大耳朵愣住了。
就連身後那些獸人,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