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裡的氣氛驟然變得十分詭異。
雙方的距離不到五米,軍官身後的黑衫軍紛紛舉起了手中的衝鋒鎗,槍口再次對準了周衛國和他身後的雪豹隊員。
安東尼奧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他的聲音依然保持著鎮定。
「中尉,你是在質疑我嗎?」
他把聲音抬高了半個音階,語氣中帶上了上級軍官特有的威壓。
「上校,我只是在執行命令。」
黑衫軍中尉沒有退讓,手電的光柱在那露出的槍托上來回掃動。
「墨索里尼領袖明令,所有進入核心區域的武裝人員必須接受檢查。」
「您的證件我認,但這些東方人的武器我必須看清楚。」
安東尼奧心裡咯噔一下,腦子飛速轉動。
他側過身,用手掌擋住了手電的光,同時朝黑衫軍中尉走近了一步。
「中尉,你仔細看看這些武器。」
安東尼奧指了指距離他最近的那個雪豹隊員手中的步槍。
「這些是霓虹最新研製的步槍,。」
「你應該知道,元帥一直在考慮為我們的部隊引進新式裝備。」
「這批武器是霓虹方面送來的樣品,這些專家就是負責演示和培訓的。」
黑衫軍中尉的槍口微微低了兩寸,但手指仍然搭在扳機護圈上。
「霓虹的武器?」
「沒錯。」
安東尼奧索性放開了膽子,語氣變得理所當然。
「你應該知道,現在全世界的武器貿易格局已經變了。」
「華夏人已經把整個霓虹都捏在了手裡,霓虹那些軍工廠現在全在替華夏人幹活。」
「正因為如此,華夏本土已經不怎麼直接出口武器了,全讓霓虹人頂在前面跑生意。」
「短短半年,霓虹的軍火貿易做到了什麼地步,你不會不知道吧?」
黑衫軍中尉的表情鬆動了。
他確實聽過這些消息,羅馬的軍官圈子裡最近都在議論霓虹武器的事。
據說連德國人都從霓虹那邊拿了好幾批貨,價格比克虜伯的報價低了三成不止。
「長官,我還是覺得不對勁。您仔細想想,大晚上的帶著這些人在街上走,就算是國防部的任務,也該提前給我們打招呼。」
中尉身後一個老兵低聲嘀咕了一句。
安東尼奧從風衣內袋掏出另一份文件,直接塞進了中尉的手裡。
「這是元帥親筆簽署的特別通行令。」
「之所以沒有提前通知你們,是因為這次武器測試屬於最高機密。」
「你覺得元帥會把這種事情通報給每一個檢查站嗎?」
中尉低頭看了看文件上的簽名和印章,嘴唇動了動,沒再說話。
他身後的士兵們也逐漸放鬆了警惕,有幾個人已經把槍口移開了。
中尉把文件還給安東尼奧,收起了手槍,但他的好奇心顯然沒有完全消退。
他轉身走到離他最近的那個雪豹隊員面前,目光落在對方手中的191式突擊步槍上。
「讓我看看。」
那個隊員本能地握緊了槍把,身體向後退了一步。
周衛國站在兩步之外,輕輕咳了一聲。
那個隊員側頭看了他一眼,周衛國的目光平靜,右手微微向下一壓,意思再明白不過。
隊員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任由黑衫軍中尉把步槍從他手中抽了出去。
中尉雙手托起這把從未見過的武器,手電的光打在槍身上,反射出一層啞光的金屬質感。
「嘖嘖嘖。」
中尉把步槍橫過來,手指沿著機匣上方的皮卡汀尼導軌緩緩滑過,又摸了摸摺疊式的前握把。
「這重量,比我們的貝雷塔輕了不少。」
他把槍托抵在肩窩裡比劃了一下,透過機械瞄具對準了巷子盡頭的一面牆。
「握感也好,這槍管是冷鍛的?」
安東尼奧在旁邊隨口應了一句,「具體的技術參數得問這些專家,我也說不上來。」
中尉又把玩了一會,拉了一下拉機柄感受了彈簧的回彈力度,這才意猶未盡地把槍遞還給了那個雪豹隊員。
「好東西。」
中尉回頭對著安東尼奧擺了擺手,語氣已經完全鬆弛下來。
「上校,您走吧。」
「不過下次這種事,最好還是提前給沿途的哨卡打個招呼,省得大家都緊張。」
「一定一定。」
安東尼奧笑著拍了拍中尉的肩膀,轉身朝周衛國使了個眼色。
周衛國不動聲色地抬手往前一揮,隊伍重新貼著牆根移動起來。
十四個人從容地從黑衫軍巡邏隊身側走過,雙方擦肩而過的時候,幾個黑衫軍士兵好奇地打量著這些沉默的東方面孔。
雪豹隊員們目不斜視,腳步均勻,呼吸平穩,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直到轉過兩個彎,完全脫離了巡邏隊的視線範圍,安東尼奧才靠在牆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周隊長,你的人訓練得不錯。」
「剛才那個士兵如果稍有異動,我們很可能會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周衛國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轉頭對趙傑說了句。
「通知各組,加快速度,天亮之前必須全部到位。」
趙傑通過對講機傳達了命令,隊伍再次消失在羅馬老城區的黑暗巷道中。
安東尼奧跟在隊伍後面,看著這些在黑暗中行動如風的東方軍人,心中的輕視早已蕩然無存。
同一時刻,羅馬城東北方向。
奎里納爾宮巍峨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宮殿前廣場上的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
兩個哨兵抱著步槍靠在宮門的石柱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他們屬於王室衛隊,既不聽命於墨索里尼,也不受巴多格里奧節制,只對國王本人效忠。
但這種效忠更多是一種形式上的慣性,維托里奧三世這位矮小的國王在義大利政壇上早就淪為了一個擺設。至於這些王室衛隊,除了能充當儀仗隊,嚇唬嚇唬平民之外,早就沒了丁點作用。
宮殿後方的花園圍牆外,邦德正蹲在一棵老橡樹的陰影里,用單筒望遠鏡觀察著二樓的窗戶。
奧托站在他身後,把一條繩索甩上了圍牆頂端的鐵柵欄。
「國王寢宮在二樓東翼,第三個窗戶。」
邦德收起望遠鏡,指了指那個沒有亮燈的窗口。
「衛兵換崗的間隔是四十分鐘,上一班剛剛過去不到五分鐘。」
「時間夠了。」
奧托拽了拽繩索確認牢固,三兩下就翻上了圍牆,動作輕盈得和他那魁梧的身材完全不匹配。
邦德跟在後面翻了過去,兩個人落地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聲響。不過在兩人落地之後,後面的幾人就有些狼狽了,因為他們的身上都背著不少裝備。
直到幾分鐘後,奧托的小隊全部翻過了圍牆,開始沿著花園的小徑快速穿行,避開了兩處崗亭,來到了宮殿東翼的外牆下。
奧托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沒有燈光。
「我先上?」
邦德從腰間抽出一把摺疊鉤,掛在了二樓窗台的石檐上。
「我上,你的人墊後。」
邦德順著繩索攀了上去,身手敏捷,甚至比專業的。
他在窗台上蹲穩之後,從口袋裡取出開鎖工具,伸進窗戶的縫隙里輕輕撥動了兩下。
窗鎖應聲彈開,邦德推開窗戶翻身進入,落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房間裡很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老舊家具特有的木頭味道。
一張寬大的四柱床占據了房間的中央位置,床上有一個人形的凸起,隨著均勻的呼吸聲輕微起伏。
奧托和他的小隊隨後跟上,從窗戶翻進來,站在邦德身後。奧托和邦德有些尷尬地對視了一眼,沒想到這位維托里奧三世還真是心大,外面都已經山雨欲來了,這傢伙居然還能睡得這麼死。
邦德走到床頭,從懷中掏出一支手電,擰亮了最微弱的那檔光。
橘黃色的光圈落在枕頭上,照亮了一張蒼老而消瘦的面孔。
維托里奧三世,義大利國王,此刻正沉浸在夢中。
他的睡相併不安穩,眉頭緊鎖,嘴唇不時地翕動,像是在夢裡也沒能逃脫某種焦慮。
邦德彎下腰,把手電舉到了國王的眼皮前方,然後用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
維托里奧三世的眼皮抖動了幾下,緩緩睜開。
他看到的第一樣東西是手電的光,而邦德那張帶著職業微笑的臉已經被光掩蓋。
讓他瞬間清醒的,則是站在邦德身後的奧托。
老國王的身體像被電擊了一樣彈坐起來,後背撞在床頭的銅製花紋管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的嘴巴張開又合上,張開又合上,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你……你……」
他的目光在奧托的臉上來回遊移,瞳孔里滿是恐懼。
他認得這張臉。
當初墨索里尼被軟禁在大薩索山的時候,就是這個人帶著傘兵突擊隊從天而降,把墨索里尼救了出去。
那次行動之後墨索里尼重新掌權,第一件事就是清洗了所有參與軟禁計劃的人。
維托里奧三世之所以能保住王位,只是因為墨索里尼還需要他這塊招牌來穩定民心。
從那以後這位國王就活在了一種持續的驚恐之中,每天都在擔心墨索里尼什麼時候會徹底翻臉。
而現在,那個噩夢般的人物就站在他的臥室里。
「斯科爾茲內……你怎麼進來的……」
維托里奧三世的聲音有些沙啞,因為激動就連身體都在顫抖。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摸索著什麼,大概是想出其不備,按動床頭的警鈴。
奧托向前邁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瑟縮在被子裡的老人。
「陛下,我勸您不要按那個鈴。」
「先不說您的衛兵不可能在十分鐘之內抵達這裡。」
「就算他們來了也沒什麼用,在他們推開門之前,您就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維托里奧三世的手從被子下面抽了出來,揉了揉臉。
邦德把手電放在床頭柜上,光柱斜斜地照向天花板,在房間裡投下一片朦朧的光。
「國王陛下,請不要緊張,我們可不是來要您的命的。」
邦德拉過床邊的一把椅子坐下,翹起了二郎腿,姿態從容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廳。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詹姆斯·邦德。」
「至於斯科爾茲內先生,我想您已經很熟悉了。」
維托里奧三世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跳動,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你們是墨索里尼派來的?」
「陛下,如果我們是墨索里尼的人,您覺得我們會跟您說這麼多廢話嗎?」
邦德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
「我們來是想和您談一筆交易。」
「什麼交易?」
維托里奧三世警惕地問道,他已經坐直了身子,但雙手仍然在被子下面握成拳頭。
「一筆能讓您保住王位的交易。」
邦德的語速不緊不慢,卻讓維托里奧三世的心裡越來越不安。
「上午您不是要召見墨索里尼嗎?」周衛國有些戲謔,這種國王能活到現在也不容易啊.
聽到邦德的疑問,維托里奧三世的眼神變了,他盯著眼前這個英俊的男人看了很久。
「你們到底想要做什麼?難道是......」
「陛下,這不重要。」邦德擺了擺手。
「重要的是,唯有我們才能幫助你。當墨索里尼走進這座宮殿的時候,我們的人會在合適的時機將他拿下。」
「與此同時,巴多格里奧元帥的部隊會在城外發動,接管羅馬的防務,解除黑衫軍的武裝。
維托里奧三世聽到巴多格里奧的名字,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巴多格里奧?」
他的聲音又細又尖。「他也參與了?」
「他不僅參與了,整個行動就是由他發起的。」
邦德站起身走到窗邊,撩開窗簾的一角,指著遠處黑暗中的城區。
「此刻的羅馬城裡已經有我們的人在行動了,他們正在切斷黑衫軍的通訊線路。」
「等到天亮,這座城市的控制權就會從墨索里尼的手中轉移到元帥的手中。」
「而您,陛下,您要做的事情非常簡單。」
邦德轉回身,目光直視著維托里奧三世。
「按照原定的安排召見墨索里尼,讓他走進這座宮殿。」
「剩下的事情由我們來處理。」
維托里奧三世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線下變幻不定。
恐懼,猶疑,還有一絲隱約的期待,交替浮現在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
但最終占據上風的還是恐懼。
「不……不……這是個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