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爾蓋塞別墅籠罩在午後陽光里。
後花園噴泉的水聲掩蓋了周圍一切異常動靜。
周衛國帶著突擊組翻過圍牆的瞬間,莫雷蒂的狙擊小組立刻鎖定了別墅那僅有的幾個窗口。
突擊組快速推進,軍靴踩在修剪整齊的草坪上沒有發出絲毫動靜。
小張和小李一左一右貼到花房鐵門兩側,手中的衝鋒鎗槍口指向門縫。
周衛國蹲在鐵門前,掏出一面小鏡子。
將門悄悄拉開一道門縫,小鏡子探了進去,鏡面上反射出防空洞入口通道的景象。
通道里亮著昏暗的應急燈,兩名美軍正背對鐵門抽菸。
煙霧在密閉空間裡散不開,把應急燈的光暈染成一團模糊的灰色。
「兩個,兩把衝鋒鎗。」
周衛國收回窺鏡,朝身後打了個手勢。
饅頭從背包里取出兩根塑性炸藥,搓成細長條,沿著鐵門合頁的位置貼上去。
引信接好的瞬間,周衛國豎起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沉悶的爆炸聲被噴泉的水聲完全吞沒。
鐵門合頁被炸斷,整扇門向內傾倒。
周衛國一個健步沖了進去,三棱軍刺反握在掌心。
左邊那個美軍扔掉手裡的菸頭,還沒來得及摸到掛在胸前的M3衝鋒鎗,刀尖就已經從他的下頜刺入。
右邊那個反應稍快,手指已經搭上了槍托。
小張從周衛國身後閃出,手中霰彈槍立刻開火,數十顆小鋼珠全部打在了那美軍的胸口上。
衝擊力把他撞飛到牆壁上,軟塌塌地滑下去。
饅頭姍姍來遲,看著那美軍的慘狀搖了搖頭。
「目標已清除,戴面罩!」
周衛國拔出軍刺在美軍身上抹了抹血跡,從腰間摘下一枚用麵粉袋改裝的特製熏劑彈。
引信拉環叮噹一聲彈開。
把那枚特製熏劑彈甩進防空洞入口,黃綠色的濃煙從袋口噴涌而出,順著地下通道迅速蔓延。
進入防空洞的戰士們迅速扣上了防毒面具,開始朝著深處移動。
防空洞內的美軍反應十分迅速。
奧唐納在槍聲響起的第一時間就暗叫不好,立刻招呼通訊兵拿出了無線電信標。
隨著他按下開關,信標頂端的紅色指示燈開始以固定頻率閃爍,一道加密的無線電信號穿過防空洞的通風口直衝天際。
第勒尼安海上,美軍「奧古斯塔」號重巡洋艦的無線電室里,值班通訊官被耳機里突然響起的特定頻率信號嚇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一把抓過話筒。
「將軍,奧唐納上尉的緊急信標激活了,位置在羅馬城北,坐標已經鎖定!」
克拉克中將正在作戰圖前研究安齊奧灘頭推進情況,聽到報告後,沉默了片刻。
奧唐納是戰略情報局的人,理論上不歸他指揮。
他轉頭看向情報參謀,行動組遇到麻煩了。
克拉克咬在雪茄上的力道重了幾分。
艦隊後方那艘護航航母上搭載的F6F地獄貓戰鬥機已經全部投入到安齊奧灘頭上空,執行戰鬥任務了。
如果現在把戰機調往羅馬,安齊奧的登陸行動就會失去空中掩護。
「艦載機優先掩護登陸部隊,奧唐納那邊讓他再堅持二十分鐘。」
克拉克抓過話筒下達指令,聲音裡帶著絲不耐煩,在他的心中,戰略情報局的特工還不如他手下的水兵重要。
信標信號持續了整整兩分鐘。
周衛國和饅頭探頭看向防空洞主室的時候,裡面的景象讓兩人同時把槍口收了起來。
巴多格里奧坐在彈藥箱上咳嗽不止,黃綠色的煙霧早已將主室填滿。
奧唐納半蹲在他身後,手裡攥著一把白朗寧HP手槍,槍口指向洞口方向不斷點射。
子彈打在通道牆壁上的跳彈在密閉空間裡發出尖銳的呼嘯。
還有三個美軍散開在防空洞兩側的掩體後面,衝鋒鎗交替開火,子彈在狹窄的入口通道里織成一張死亡的火網。
周衛國腦袋一縮,彈頭擦著他的鋼盔邊緣飛過去。
「閃光彈。」
饅頭從戰術背心上摘下一枚閃光震撼彈,拔掉保險銷貼著地面滾進去。
三秒引信走到最後一秒的時候,刺目的白光和震耳欲聾的巨響同時在防空洞內炸開。
所有美軍在那一瞬間全部卡殼,奧唐納也在其中。而那位義大利總理卻早有預料,一咬牙,就地一滾,脫離了奧唐納的掌控。
周衛國和小張同時從門後閃出來,兩人的衝鋒鎗同時開火。
打得幾美軍不敢露頭,就連奧唐納也狼狽地找了個掩體躲了起來。
饅頭衝進防空洞的時候,眼角餘光掃到了角落裡正在爬起來的巴多格里奧。
這老傢伙正手腳並用地往防空洞更深處的應急通道爬去,西裝後背全是沾染的灰塵,樣子狼狽到了極點。
「巴多格里奧跑了!」
饅頭大喝一聲,腳下卻被人絆了一下。
這居然是一個義大利人,還是個陸軍中校。
他死死抱住饅頭的小腿,用盡全身力氣把饅頭往地上拖。
「美國人給了你什麼好處!」
饅頭翻身一槍托砸在中校肩膀上,骨裂的脆響清晰地傳進兩人耳朵里。
中校悶哼一聲,手臂卻沒鬆開。
「他們給了我家人離開義大利的船票!」
饅頭不敢停留,一個大腳蹬在了中校臉上。中校的鼻樑瞬間中招,腦子一陣發昏,一時間,血液從鼻腔噴涌而出,終於鬆了手。
防空洞深處的應急通道里,巴多格里奧已經推開了通往排水渠的鐵柵欄門。
鏽蝕的鐵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回頭看了一眼防空洞主室的方向,槍聲和爆炸聲還在繼續,但已經不如剛才那麼密集。
這老傢伙對羅馬地下管網並不陌生,當年和墨索里尼對著幹的時候,這些排水渠就是他最後的退路。
巴多格里奧鑽進去後把鐵柵欄門從裡面反鎖,從口袋裡摸出一把早就準備好的手電筒,沿著排水渠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渠底的淤泥沒過他的皮鞋鞋面,腐敗的臭味從四面八方灌進他的鼻腔。
他在拐角處停下了腳步。手電筒啪的一聲熄滅了。
巴多格里奧握著那支突然罷工的鋁製手電筒,手指哆嗦著按了幾次開關。燈絲在玻璃泡里閃了一絲微弱的紅光,然後徹底暗了下去。黑暗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像某種有實體的黏稠物質灌滿了整條通道。
他把報廢的手電筒扔進淤泥里,扶著管壁上滑膩的磚石,在黑暗中摸索著往前走。腐臭的污水沒過他的腳踝,鞋底踩到不知是什麼的軟爛物體,發出令人牙酸的噗嗤聲。
他的腦海里飛速翻動著數年前的記憶——1922年,墨索里尼的國家法西斯黨剛剛上台,他就是從這條廢棄的支渠逃過了第一次搜捕。那時候他四十三歲,還跑得動,記得住。
而如今的他,似乎已經有些力不從心了。
巴多格里奧並不想再落入華夏人的手中,所以他必須逃。
在一個岔路口,巴多格里奧不得不停了下來,用右手摸了摸牆壁上的苔蘚。乾燥的那一面通往地上,潮濕的那一面通往台伯河。這是當年的一個老抵抗分子教他的土辦法。他選了乾燥的方向,拐進去不到二十步,腳下的石板突然鬆動了。
整個人滑進了齊腰深的淤泥坑裡。
冰冷的污水灌進他的西裝領口,他嗆了一大口水,掙扎著抓住管壁上的一截鏽蝕的鐵管,指甲在鏽跡斑斑的鐵管上刮出六道淺痕。左腳那隻定製的皮鞋被淤泥吸住,拔出來的時候留在了泥里。
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爆炸。
那是塑性炸藥在密閉空間裡引爆的獨特聲響,衝擊波順著管道涌過來,把他剛爬出一半的身體又震回了泥坑裡。巴多格里奧顧不得腳底的劇痛,從泥坑裡翻出來,光著一隻腳繼續往前爬。
饅頭的腳步聲從岔路口傳來。他蹲在淤泥坑邊緣,用電筒照了照坑壁上那道新鮮的手印,又照了照前方三條岔路。「他娘的,這老兔子還真能鑽。」他站起身,從背包里摸出塑性炸藥,在鐵柵欄門的合頁上貼了兩塊。現在的他活像一個炸彈狂人。
爆破聲再次響起的時候,巴多格里奧已經摸到了一處維修豎梯。生鏽的鐵梯上掛著蛛網和乾涸的苔蘚,他拽了拽,還算結實。頭頂的鑄鐵井蓋上透下來一線天光,那是他這輩子見過最亮的光。
在他的身後傳來了咯吱作響的聲音,那聲音如同催命符,催促著他加快速度。
饅頭也鑽進了這條支渠。
巴多格里奧不敢停下,手腳並用,拼命地往上爬,那被碎石割破的腳底在梯子上留下了一道道血印。
最終,他用盡全力頂開了井蓋,鑄鐵蓋子發出尖利的摩擦聲。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掙扎著從井口探出身子,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
然後他看到了一雙傘兵靴。
靴面擦得鋥亮,靴幫上沾著幾片濕漉漉的草葉。巴多格里奧的視線順著靴子往上移,掠過深色便裝,掠過那副熟悉的面孔,最後落在那黑洞洞的槍口上。槍口距離他的額頭不到十厘米。
莫雷蒂蹲在井口邊,手肘撐在膝蓋上,持槍的手很穩。
「總理先生。」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您還是很念舊,當年你在這裡開會反墨索里尼,負責外圍警戒的就是我。」
巴多格里奧的瞳孔猛縮。他想起來了。1938年的秋天,聖洛倫佐巷那間肉鋪的地下室里,十一個反法西斯組織的頭目擠在一張沾滿油污的桌子前,制定了推翻墨索里尼的初步計劃。當時負責在外圍警戒的是幾個從西西里調來的年輕憲兵。他記得那些憲兵的面孔,但他不記得裡面有莫雷蒂。
「你不記得我很正常。」莫雷蒂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用槍口朝巷子盡頭指了指,「那時候我負責的是後巷的偽裝哨。你在肉鋪里開會的時候,我正假裝在街角擦皮鞋呢。你每次進出都從我面前經過,但你從來沒正眼看過我。」
巴多格里奧的手臂再也撐不住身體的重量,整個人從井口滑落,墜入井底,癱坐在地上。光著的那隻腳還在往外滲血。
莫雷蒂沒有收回手槍。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被不少軍人稱為「領袖」的老人。
或許,他曾經真正有機會將一切重塑,但如今這種可能性已經為零,左右逢源,又或者驅虎吞狼都不是他這麼做的。
想要和華夏人耍心眼子,眼前這位似乎還不夠格 。 現在這一切終於結束了。
周衛國追過來的時候,巴多格里奧已經被莫雷蒂的兩個手下架了起來。他的西裝上全是淤泥和血漬,褲腿撕破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蒼白鬆弛的小腿皮膚。那張曾經在義大利政壇上縱橫捭闔的老臉上,此刻只剩下空洞的疲憊。
「鴿子,幹得漂亮。」周衛國收起三棱軍刺,走到巴多格里奧面前打量了他一眼,「總理先生,忘記了當初鄭先生的要求了嗎?」
巴多格里奧抬起眼皮看了周衛國一眼。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地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釋然。他張開乾裂的嘴唇,聲音有些沙啞。
「你們和英國人還有美國人,本質上沒有區別。」
看著狼狽地巴多格里奧,周衛國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又朝莫雷蒂點了點頭,兩人默契地一左一右架起巴多格里奧,將他重新拖入了巷子深處的陰影中。聖洛倫佐巷的秋雨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雨絲把井蓋上殘留的血漬沖刷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