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功綠洲,張念恩盤膝坐在洞府的蒲團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空氣里濃郁的靈氣順著她的吐納,一點點被煉化進丹田之中。
她今年二十八歲,五靈根的資質讓她在修行路上步履維艱,至今也不過鍊氣三層。
可她對自己如今的生活,卻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滿足。
在被家族召回之前,她常駐於李家的天虹坊市,每日為了幾塊下品靈石奔波勞碌,住的也是靈氣稀薄的居所。
現在,她卻擁有一座獨立洞府。
洞府內的靈氣濃度,穩穩達到了一階中品。
聽家族裡的三代前輩閒聊時說起。
在過去,家族修士在外賺取的靈石,大半都要上繳家族用度,日子過得頗為拮据。
而到了她這一輩,家族境況已然天翻地覆。
外出所得的靈石,可以盡數歸於自己。
這份變化,讓張念恩心中充滿了對家族的歸屬感。
修煉剛剛告一段落。
一道傳音穿過洞府禁制,輕盈地落在她的面前。
一個沉穩而溫和的聲音在洞府中響起。
是七長老。
張念恩的心跳漏了一拍,眼中瞬間湧起濃濃的感激。
就是這個聲音的主人,在多年前,測出了她的靈根,給了她踏入仙途的機會。
她迅速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略顯樸素的青色道袍,快步走出了自己的洞府。
張耀的洞府位於長功綠洲靈脈的核心,靈氣達到一階極品,極其濃郁。
「念恩拜見耀叔。」
張念恩恭敬地行了一禮,姿態放得極低。
洞府內,張耀正盤膝而坐,他睜開眼,目光平靜地落在張念恩身上。
「不必多禮。」
「家族有一處一階下品靈脈,需要一位族人前去駐守。」
張耀的話語十分直接。
張念恩聞言,沒有絲毫猶豫。
「念恩願往。」
她知道自己的資質,能為家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本就是她最大的心愿。
張耀似乎對她的回答並不意外,只是微微頷首。
他手掌一翻,光華連閃。
一排排整齊的玉瓶出現在地面上,足有數十瓶之多。
緊接著,是一柄流光溢彩的長劍。
一面鐫刻著山巒紋路的青銅小盾。
一沓厚厚的符籙,每一張都散發著驚人的靈力波動。
最後,是一塊巴掌大小的陣盤與一個裝滿了各色種子的儲物袋。
張念恩的呼吸都停滯了。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這一堆靈物。
「你如今的洞府是一階中品,派你去駐守一階下品靈脈,是家族虧待了你。」
張耀指著那數十瓶丹藥。
「這些一階中品丹藥,算是給你的彌補。」
他又指向那柄長劍與銅盾。
「那處靈脈地處偏遠,或有散修流竄,這件一階上品攻擊靈器和這件一階上品防禦靈器,你且收好,以防不測。」
張念恩的眼睛瞪大了,一階上品靈器。
這對於鍊氣期的修士而言,已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至寶。
「這些是一階上品的符籙,還有這塊一階下品防禦陣盤,前往靈脈後需要第一時間布置。」
「至於這些種子。」
張耀將那個儲物袋推到她面前。
「到地方後,開墾靈田,種上靈稻與靈藥。」
「所有產出,你可以留下一成。」
張念恩深吸一口氣,鄭重地朝著張耀的方向,行了一個修士之間最重的大禮。
「念恩,謝過耀叔。」
她的額頭觸及冰涼的地面,聲音裡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哽咽。
這份恩情,她不知該如何回報。
張耀並未去扶她,只是平靜地受了這一禮。
「去吧。」
「莫要辜負家族的期許。」
張念恩再次叩首,這才小心翼翼地將地面上的所有靈物盡數收入自己的儲物袋中。
那個小小的儲物袋,從未像今天這般充盈過。
……
離開七長老的洞府,她手持一枚玉簡地圖,催動神行術,向著長功綠洲的邊緣奔去。
地圖上標記的地點是一處偏僻的山谷,谷口狹窄,內里卻頗為開闊。
山谷中的靈氣明顯比她之前的洞府稀薄了一些,卻依舊比凡俗之地濃郁千百倍。
這就是她未來的家了。
沒有絲毫遲疑,張念恩立刻從儲物袋中取出了那塊一階下品防禦陣盤。
將法力注入其中。
陣盤嗡鳴一聲,化作一道流光飛上半空。
一層淡青色的光幕如倒扣的巨碗,悄無聲息地將整個山谷籠罩,而後隱沒於空氣之中,再無蹤跡。
做完這一切,她才略微鬆了口氣,安全感油然而生。
盤膝坐在一塊乾淨的青石上,心神沉入儲物袋。
那柄流光溢彩的長劍被她取出,握在手中。
劍身清冷,一股利氣撲面而來,激得她皮膚都泛起一層細小的疙瘩。
一階上品攻擊靈器。
她將靈識探入其中,開始煉化此件靈器。
這個過程對她鍊氣三層的修為而言,並不輕鬆。
足足花了一天一夜,當最後一縷神識烙印完成,長劍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與她心意相通。
她又拿出了那面青銅小盾,依法炮製。
當兩件一階上品靈器都被徹底煉化後,張念恩才真正有了一絲底氣。
有了這些,即便面對鍊氣中期的修士,她也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只是,看著空曠的山谷,一個新的問題擺在了面前。
她不會建造洞府。
總不能一直餐風露宿。
她猶豫片刻,想起耀叔臨行前的提點,取出了一枚令牌。
令牌上刻著一個古樸的「張」字。
她將一絲微弱的靈力注入其中,令牌微微發熱,一道無形的訊息便傳遞了出去。
做完這些,她便在谷中靜靜等待。
不到半日,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從谷外傳來。
為首的是一個身穿官袍的中年男子,身後跟著十幾個精壯的漢子,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既敬畏又好奇的神色。
中年男子一見到張念恩,立刻遠遠地跪倒在地,姿態謙卑到了極點。
「小人張德,拜見仙師大人。」
他身後的漢子們也呼啦啦跪了一地,頭都不敢抬。
張念恩從未見過這種陣仗,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
她連忙側身避開,輕聲道。
「張大人請起,不必多禮。」
張德卻不敢起身,依舊跪伏在地,聲音里滿是誠惶誠恐。
「仙師折煞小人了,仙師面前,哪有小人的座位。」
張念恩定了定神,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
「我初來此地,需要一處棲身的洞府,想請你們幫個忙。」
張德聞言,像是聽到了天大的喜訊,猛地抬起頭,滿臉放光。
「能為仙師效勞,是小人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仙師放心,小人這就安排人手,一定給您建一座最氣派的洞府。」
他這才敢站起身,恭敬地侍立在一旁。
張德乃是這條一階下品靈脈對應州府的主官。
由於長功綠洲的面積達到近百萬平方里,遠比原先張家綠洲大。為了方便管理,張家將整個長功綠洲劃分為10座州府。
每一座州府,都對應著一條靈脈,管理著數十萬凡人的生息。
凡人官員管理凡俗,如果遇到問題,可以向駐守該靈脈的修士求助。
張德的辦事效率極高。
在他的調度下,數百名工匠很快便進入了山谷。
他們按照張念恩的簡單要求,在山壁上開鑿出了一座雅致的洞府,甚至還在洞府外引來溪流,搭建了小橋與涼亭。
不過短短數日,原本荒蕪的山谷便煥然一新。
送走了千恩萬謝的張德一行人,張念恩站在自己的新洞府前,心情愉悅。
在這段時間,她還開墾出了60畝靈田,並盡數種上了靈稻。
其實張耀給他的靈種不止只有靈稻,但她感覺自己對種植靈稻最有經驗,所以在剛開始的時候還是比較保守一點。
六十畝靈田之上,微風拂過,稻苗泛起層層綠浪。
張念恩指尖掐著一個簡單的法訣,一團水汽在她頭頂匯聚,隨即化作濛濛細雨,均勻地灑落向整片靈田。
這是小雲雨術。
做完這一切,感受著靈田間充盈的水汽與生機,她滿足的轉身回了自己的洞府,準備開始今天的修煉。
……
然而,她還沒在蒲團上安穩坐上一月,州府主官張德的聲音隔著陣法傳來,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焦急。
「仙師大人,小人張德,有要事求見。」
張念恩停下周天運轉,眉頭微蹙,起身揮手打開了陣法。
張德的身影出現在洞府門口,這位管理著數十萬凡人的州府大人,此刻卻滿頭大汗,官袍都有些凌亂。
一見到張念恩,他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求仙師大人為我等做主。」
「州府境內有一悍匪,自號『山君』,在雲風山嘯聚山林,不服王化。」
「此人武道通玄,已入先天宗師之境,屢次帶人劫掠州府下轄的縣城,百姓苦不堪言。」
張德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小人派出數位先天高手前去圍剿,卻被他盡數反殺,屍骨無存。」
「那山君一身硬氣功,已至化境,尋常刀劍根本傷他不得。其戰力,遠非尋常先天宗師可比。小人怕耀仙師賜下的神槍被搶走,所以亦不敢派宗師帶神槍前去。」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期盼。
「仙師大人,凡俗之事本不該叨擾您清修。可此獠太過兇悍,非我等凡人所能制衡。」
「小人聽聞,先天宗師再強,體內奔騰的也不過是區區內力,想來仙師大人只需一道火球術,便可將那獠賊燒成飛灰。」
張念恩望著腳下匍匐的張德,沉默了片刻。
山君,先天宗師。
「我知道了。」
張念恩的聲音很輕,瞬間撫平了張德心中的惶恐。
「你且回去,召集州府內最強的十位先天高手,明日清晨,在此地等我。」
張德聞言,如蒙大赦,重重地磕了幾個響頭,才千恩萬謝地退去。
洞府內再次恢復了寧靜。
張念恩卻沒有立刻開始修煉,她只是靜靜地坐在蒲團上,感受著丹田內那縷氣旋。
鍊氣三層。
這點修為,在真正的修仙者面前,不過是螻蟻。
可面對一個凡俗武者,哪怕是武道通玄的先天宗師,她心中卻並無太多懼意。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
當張念恩走出洞府時,以張德為首,十餘名氣息彪悍的武者早已在谷口肅立等候。
他們每個人都身穿精良的甲冑,眼神銳利如鷹,太陽穴高高鼓起,正是內力修為達到頂峰的先天宗師。
然而,當他們看到張念恩那略顯單薄的身影時,眼中無一例外地都流露出深深的敬畏。
張念恩沒有多言,只是對著他們微微頷首。
她抬手一拍腰間的儲物袋,一道黃光閃過,一張銘刻著繁複符文的符籙出現在指尖。
正是一階中品金剛符。
她將一絲靈力注入其中,符籙無火自燃,化作一道溫潤的金光,在她體表形成了一層薄薄的護罩,若隱若現。
做完這一切,她心中一定。
同時,她分出一縷微弱的神識,與儲物袋中那柄一階上品靈劍建立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聯繫,確保自己可以隨時催動它。
鍊氣三層的修為,驅使一階上品靈器,對靈力的消耗極大,每一分都必須用在刀刃上。
「走吧。」
一行人浩浩蕩蕩,向著黑風山的方向進發。
雲風山地勢險要,山林茂密,尋常人進入其中,極易迷失方向。
但在十幾位先天宗師的開路下,這些障礙形同虛設。
不過半日,一座建在半山腰的巨大山寨便遙遙在望。
「殺!」
為首的一名宗師發出一聲爆喝,十幾道身影如離弦之箭,從不同的方向沖向山寨。
山寨中的匪寇根本來不及反應,寨門便被狂暴的內力轟然擊碎。
一時間,慘叫聲、兵刃碰撞聲不絕於耳。
張念恩只是靜靜地站在遠處的一棵大樹下,冷眼旁觀。
這些凡俗的爭鬥,她無需插手。
很快,山寨內的抵抗便被肅清。
就在這時,一聲憤怒的咆哮從山寨最深處的聚義廳中傳出。
「何人敢闖我雲風山!」
一道魁梧的身影如猛虎下山般沖了出來。
那人赤裸著上身,肌肉虬結如鐵,渾身散發著一股兇悍無匹的氣勢。
他便是山君。
十幾位先天宗師立刻結成戰陣,將他團團圍住。
然而,那山君的戰力遠超他們的預料。
他身形一晃,竟帶出數道殘影,輕易地晃過了所有宗師的圍堵,目標明確地直撲向隊伍後方,那個看起來最弱不禁風的青衣少女。
他看得很清楚,這個少女,才是這群人的核心。
擒賊先擒王。
他裹挾著猛惡的拳風,一拳轟向張念恩的面門。
張念恩的瞳孔微微一縮。
下一刻,那隻碩大的拳頭便已經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她身前的金色護罩上。
「嗡——」
一聲沉悶的巨響。
張念恩體表的金色護罩劇烈地顫動了一下,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以拳頭為中心擴散開來。
她的腳下,地面甚至都微微一沉。
這一拳,竟真的撼動了一階中品金剛符的防禦。
不過,也僅此而已了。
一股強大的反震之力從護罩上傳來,山君發出一聲悶哼,整個人如同被巨錘砸中,不受控制地倒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十幾米外的空地上。
他掙扎著想要站起,卻哇地噴出一口鮮血,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張念恩心中也是微驚,但她沒有絲毫猶豫。
心念一動,一柄流光溢彩的長劍自儲物袋中飛出,懸停於她身前,劍尖遙遙指向倒地的山君,吞吐著令人心悸的鋒銳劍氣。
只要她一個念頭,這柄一階上品靈器便會將此人斬為兩段。
「仙師饒命!仙師饒命啊!」
感受到那長劍上足以致命的威脅,山君臉上的悍勇瞬間被無盡的恐懼所取代,他顧不得傷勢,連滾帶爬地跪倒在地,拼命地磕頭求饒。
「小人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仙師大人。」
「仙師大人,小人的祖上,也曾是修仙者,留下了一份傳承,小人願將它獻給仙師,只求活命。」
傳承?
張念恩的心,不受控制地跳動了一下。
或許這份傳承能對家族有點用處。
但她並未被沖昏頭腦。
「傳承在何處?」
她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
「就在……就在聚義廳的密室里。」
山君不敢有絲毫隱瞞。
張念恩沒有讓他親自去取,而是看向旁邊一位先天宗師,微微頷首。
「你去,按他說的位置去找。」
那名宗師恭敬領命,押著一個被俘的山匪前去帶路。
張念恩的靈劍始終懸在山君的頭頂,冰冷的劍意讓他渾身僵硬,不敢有絲毫異動。
很快,那名宗師便捧著幾樣東西,快步走了回來。
將東西恭敬地呈現在張念恩面前。
一本用獸皮包裹的紙質書籍,書頁泛黃,邊角已經磨損。
兩枚黯淡無光的玉簡,其中一枚的表面甚至還有一道細微的裂痕。
十幾枚散發著微弱靈氣的石頭,正是修仙者最基礎的貨幣,一階下品靈石。
一個巴掌大小的儲物袋。
最後,是一把長劍。
那劍的樣式古樸,劍身鏽跡斑斑,靈光暗淡到了極致。
看著眼前這一堆充滿了歲月痕跡的物品,張念恩的呼吸,不由得放緩了。
對方並沒有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