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的光陰,在靜待中悄然流逝。
一道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人未至,憨厚的聲音已先一步傳了進來。
「族長,這麼急著傳訊,可是出了什麼變故?」
一道胖胖的身影快步走來,正是鎮守靈礦的三長老張季山。
他一腳踏入議事廳,目光習慣性地投向主位,整個人卻在下一刻,如同被施了定身術,僵在了原地。
張季山的一雙小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開,視線在張崇山與張玄同那兩張年輕了數十歲的面孔上來回掃視。
空氣仿佛凝固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眼前的景象非但沒有消失,反而愈發清晰。
「族……族長?大長老?」
張季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的顫抖。
「你們……這是被哪個老妖給奪舍了?」
此言一出,連一旁始終眼觀鼻鼻觀心的張悟真,都險些繃不住臉上的表情。
大長老張玄同嘴角一撇,難得地露出一絲揶揄。
「老妖就算要奪舍,也得找個年輕的,比如你。」
就在這時,又一道更為霸道的氣息,由遠及近,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什麼天塌下來的大事,非要把老子從寧淵坊市叫回來!」
四長老張道元一身煞氣,大步流星地踏入廳內,暴躁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了主位上的兩人,那張素來布滿怒容的臉上,此刻只剩下了一片茫然與錯愕。
緊隨其後,最後一位長老,二長老張修齊,也緩步而至。
他身穿儒衫,步履沉穩,不似前兩位那般急躁。
可當他的目光落在張崇山與張玄同身上時,那向來古井無波的眼眸,也驟然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下意識地扶了扶頭頂的發冠,動作間帶著一絲僵硬,視線最終落在了氣定神閒的張耀身上,瞳孔微微一縮。
三位新至的長老,或驚駭,或茫然,或凝重,整個議事廳的氣氛,變得無比詭異。
族長張崇山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卻沒有喝。
他目光掃過表情各異的三人,蒼老而沙啞的嗓音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中年人特有的沉穩渾厚。
「都坐吧。」
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直到此刻,三位長老才如夢初醒,確認了眼前這兩人,確實是他們所熟悉的族長與大長老。
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三人依言落座,卻如坐針氈,目光始終在張崇山與張玄同身上打轉,心中的震撼與好奇幾乎要溢出來。
張崇山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他沒有直接解釋,反而看向張耀。
「耀兒,還是你來說吧。」
張耀點了點頭,沒有再拿出玉瓶,只是平靜地陳述了一個事實。
「家族意外得到了一種丹藥,名為【延壽丹】。」
「每一枚,可增壽四十載。」
如同之前的張玄同與張悟真,三位長老的腦海中,也瞬間炸響了一道驚雷。
「什麼?!」
脾氣最火爆的四長老張道元第一個拍案而起,座椅被他帶得向後滑出老遠,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雙目圓瞪,死死地盯著張耀,眼神中滿是難以置信。
「增壽四十載?!」
胖胖的三長老張季山,呼吸聲變得如同風箱。
最為沉穩的二長老張修齊,那扶著發冠的手也猛地一顫,儒雅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現了失態的表情。
「此言當真?」
張崇山與張玄同臉上那年輕了數十歲的容顏,就是最直接,也是最震撼的證據。
「自然當真。」
張崇山緩緩點頭,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
「我與大長老,便是服用了【延壽丹】。」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議事廳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是三道無比粗重的呼吸聲。
不久,三位長老紛紛兌換了延壽丹。
迫不及待地將【延壽丹】服下。
磅礴的藥力在他們體內轟然爆發。
數個時辰之後,當藥力漸漸平息,三位長老也完成了脫胎換骨般的變化。
最引人注目的,當屬四長老張道元。
他原本八十五歲,臉上已有了歲月的痕跡,加上常年煞氣纏身,顯得格外粗獷暴躁。
而此刻,他站在那裡,身形挺拔,面如冠玉,劍眉星目。
竟顯出幾分世家公子的翩翩風度。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皮膚光潔的手掌,眼中滿是恍惚。
議事廳內,氣氛是前所未有的熱烈。
幾位剛剛返老還童的長老,正興致勃勃地感受著自己體內那股久違的,充滿了活力的氣血。
「道元,你小子現在這副模樣,要是回到寧淵坊市,怕是能迷倒一大片女修。」
三長老張季山拍著自己依舊滾圓的肚子,看著四長老張道元那張俊朗得有些過分的臉,忍不住打趣道。
張道元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嘴角咧開一個頗為不羈的弧度。
那張世家公子的臉,配上他骨子裡的悍匪氣質,形成了一種奇異的魅力。
「哼,老子靠的是實力,不是臉。」
話雖如此,他眼中的得意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就連最古板的二長老張修齊,也捋著自己由灰白轉為墨黑的鬍鬚,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意。
主位之上,族長張崇山看著這一幕,眼中滿是欣慰。
他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好了,都收斂一下。」
他看著張耀,那張恢復到五十五歲的威嚴面龐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耀兒,看你這模樣,是不是還有什麼天大的喜事,準備一次性都告訴我們這些老傢伙?」
此言一出,幾位長老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張耀身上,眼神里充滿了熾熱的期待。
延壽丹這等逆天之物都拿出來了,莫非還有什麼更驚人的東西?
然而,張耀的臉上,卻沒有絲毫喜色。
他平靜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位長輩,站起身,對著眾人,微微躬身。
「族長,各位長老。」
「接下來我要說的事,非但不是喜事。」
「反而……事關我張家生死存亡。」
張耀沒有再鋪墊。
他將自己在碧山坊市聽到的那個消息,一字不漏地,清晰地複述了出來。
「……李家,不日將對沙魘血蚊占據的一處大型綠洲,發動總攻。」
「屆時,所有依附於李家的勢力,都會接到徵召令。」
「我張家,亦在其中。」
沙魘血蚊!
那四個字,仿佛帶著某種魔力,讓整個議事廳的溫度都驟然下降了好幾度。
「耀兒,這消息……可屬實?」
二長老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張耀鄭重地點了點頭。
「千真萬確。」
「是李家築基修士李玄,親口所言。」
得到了確認,議事廳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份剛剛因為【延壽丹】而帶來的新生喜悅,此刻被沖刷得蕩然無存。
他們是變年輕了,壽元大增,可他們依舊只是鍊氣修士。
在那種席捲數萬修士的戰爭中,鍊氣修士的性命,比草芥還要廉價。
許久之後,還是族長張崇山最先打破了這片壓抑的沉寂。
他那雙銳利的眸子掃過眾人,聲音低沉卻穩定,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
「都慌什麼!」
「天還沒塌下來。」
他看向張耀,目光中帶著一絲探尋。
「耀兒,你是如何分析的?」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張耀身上。
張耀沉聲道。
「孫兒以為,此事絕非李家一家之意。」
他頓了頓,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沙魘血蚊乃是沙漠大患,盤踞數百處超大型綠洲,族群數量何止億億,其中甚至四階的妖尊坐鎮。」
「挑釁這樣一股勢力,絕非一個紫府仙族能夠獨立做到的。」
「這背後,必然是流雲宗高層的授意。」
此言一出,幾位長老都是贊同的點頭。
大長老張玄同那張恢復了壯年模樣的臉上,露出了凝重之色,他接口道。
「耀兒說的沒錯。」
「李家還沒這個膽子,也沒這個實力,敢私自挑起這等滅族之戰。」
「這必然是宗門之令,李家,只是負責執行的先鋒罷了。」
二長老張修齊也撫著鬍鬚,緩緩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沙魘血蚊之患,由來已久,不僅威脅各處綠洲,更阻礙了宗門向西域腹地擴張的腳步。」
「看來,是宗門打算徹底拔掉這顆釘子了。」
分析到這一層,眾人心中的驚慌與憤怒,漸漸被一種更為沉重的凝重所取代。
如果是流雲宗的意志,那麼這張徵召令,張家……避無可避。
族長張崇山聽完眾人的分析,臉上沒有絲毫意外。
他將所有人的表情盡收眼底,最終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既然避無可避,那便無需再想。」
「從今日起,我張家,進入全面備戰狀態。」
全面備戰。
這四個字,讓議事廳的氣氛再度一緊。
張崇山目光深邃,繼續說道。
「宗門敢動手,必然是有了萬全的準備。」
「但準備再萬全,此戰,也必然會打得屍山血海,白骨成山。」
他站起身,那並不算高大的身軀,此刻卻仿佛能撐起一片天。
「所以,我命令。」
「第一,即刻起,將祖地那處小型綠洲的所有凡人,全部遷徙至長功綠洲,一個不留。」
「第二,立刻放棄靈礦,召回所有族人。」
「第三,寧淵坊市的紅川閣,即刻關閉,所有族人全部撤回。」
「所有力量,全部收縮回長功綠洲,不得有誤。」
一道道命令,不帶絲毫感情。
放棄靈礦,放棄坊市店鋪,這幾乎是斬斷了家族過半的財源。
但沒有一位長老提出異議。
因為他們都明白,在即將到來的滔天巨浪面前,這些罈罈罐罐,根本不值一提。
「第四。」
張崇山的聲音愈發沉凝。
「不惜一切代價,儲備足量的靈器,丹藥,符籙。」
「同時,立刻派人去碧山坊市,購置一座足夠強大的大陣,最好是二階上品」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所有人,最後定格在張耀身上。
「此戰,我張家的首要目標,只有一個。」
「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資格談其他。」
說完這句,他語氣稍緩,眼中卻閃爍起一絲野心的火花。
「此戰若勝,流雲宗必然能掌控大片被妖族占據的綠洲。」
「到那時,只要我張家能抓住機會,哪怕只占上那麼一兩個,便能吃得滿嘴流油。」
這番話,如同一針強心劑,注入了眾人心臟。
議事廳內壓抑的氣氛,被這股重新燃起的鬥志衝散了不少。
「族長說得對!」
脾氣最火爆的四長老張道元一拍桌子,那張英俊得過分的臉上,此刻滿是煞氣。
「他娘的,不就是幹仗嗎!」
「怕個鳥!」
「正好讓那些不開眼的妖崽子們看看,我張道元這柄錘子,是不是還跟以前一樣硬!」
他那股骨子裡的悍匪氣質,配上那張翩翩公子的臉,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壓迫感。
就連最古板的二長老張修齊,也捋著烏黑的長須,沉聲道。
「傾巢之下,安有完卵。」
「此戰,我張家唯有死戰到底。」
「請族長下令,我等萬死不辭。」
「萬死不辭!」
其餘幾位長老,齊齊起身,對著張崇山,躬身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