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
黑風綠洲的高空之上。
李家老祖李世年身著金色錦袍,負手而立,如一尊懸於天際的神祇。
他的目光俯瞰著下方的綠洲,神色威嚴,但眼眸里卻縈繞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凝重。
太安靜了。
按照情報,沙魘血蚊一族占據的超大型綠洲,足有數十處。
麾下紫府境的妖皇,更是有近百位之多。
可如今,對方竟然沒有做出任何像樣的抵抗。
甚至連一支援軍的影子都未曾見到。
「這群畜生,葫蘆里究竟賣的什麼藥。」
李世年喃喃自語,聲音低沉,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就在此時。
一道悽惶的遁光,以一種近乎燃燒生命的速度,從後方撕裂長空,瘋了一般朝著他所在的位置衝來。
那是一名李家的築基修士,此刻衣衫破碎,髮髻散亂。
「老祖!」
人未至,那帶著哭腔的嘶吼聲已然傳來。
李世年心中猛地一沉,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瞬間攥住了他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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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築基修士踉蹌著跪倒在半空中,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幾乎要泣血。
「老祖,不好了!」
「碧波綠洲……碧波綠洲遇襲!」
「數不清的血蚊……鋪天蓋地,差點……差點就攻破了護族大陣!」
「若非流雲宗路過的紫府前輩及時出手,後果不堪設想!」
即便如此,那修士的眼中依舊是化不開的恐懼與悲痛。
「可……可就算這樣,整個碧波綠洲,除了核心區域,其餘地方……幾乎被屠滅一空!」
「族人……損失慘重!」
轟!
李世年整個人都僵住了。
緊接著,一股更加令人膽寒的消息,從那修士口中絕望地吐出。
「不止是我們!」
「流雲宗西南角,近百個築基家族的駐地,在同一時間,都遭到了血蚊大軍的瘋狂攻擊!」
「有幾個家族……連求援的訊息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就被舉族屠滅了!」
李世年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鐵青。
那張素來威嚴的面龐,此刻竟因極致的憤怒與駭然,而微微扭曲。
這是血蚊族的報復!
根本就不需要什麼花里胡哨的計謀。
真正有效的進攻,都是簡單而致命的。
比如對他們,凡人就是他們這些修士最大的軟肋。
這則驚天噩耗,像瘟疫一般,在下方的隊伍中瘋狂蔓延開來。
起初是竊竊私語。
最終,化作了席捲全場的恐慌與騷亂。
「什麼?碧波綠洲被打了?」
「完了,我家族離李家的綠洲不遠!」
「快!快回去!」
人心,徹底亂了。
所有人都歸心似箭,再也顧不上什麼戰功,什麼築基丹。
就在眾人心慌之時,整個黑風綠洲上方的天空,毫無徵兆地暗了下來。
一片濃稠如墨的血雲,自地平線的盡頭湧來,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遮蔽了天光。
血雲的中央,一張巨大無比的血色法旨緩緩展開。
那法旨散發出的恐怖血腥氣息,仿佛凝聚了億萬生靈的怨念,讓下方所有築基修士都感到一陣神魂刺痛,幾欲作嘔。
法旨之上,一行行扭曲的血色大字,逐一浮現。
「鄭道友:」
「此番玩鬧,到此為止。」
「再進一步,本座便不管束座下那些飢餓的孩兒們。」
「不知貴宗億萬凡人,能填飽它們幾日之腹?」
「血煞,敬上。」
言辭之間,竟是將鄭長風的身份直接點破,更將流雲宗億萬凡人的性命,當做了擺在檯面上的籌碼。
鄭長風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上,怒氣反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那隻白皙如玉的手掌,對著那張遮天蔽日的血色法旨,凌空一握。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
那張散發著金丹威壓的法旨,就像一張被無形巨手攥住的廢紙,瞬間扭曲,坍縮,最後化作一個拳頭大小的血色光球。
鄭長風隨手將那光球向著遠方的大地一扔。
血色光球劃破長空,悄無聲息地砸入一座萬仞高山之中。
下一刻,毀滅性的力量轟然爆發。
巨大的山脈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劇烈起伏了一下,而後,整座山脈連同其下的地殼,都化作了齏粉。
留下一個深不見底,邊緣光滑如鏡的恐怖巨坑。
狂暴的衝擊波席捲而來,將下方築基修士吹得東倒西歪,護體靈光瘋狂閃爍。
所有人都駭然地望著那個風輕雲淡的青衣少年,噤若寒蟬。
然而,面對血煞以億萬凡人性命發出的威脅,即便是這位深不可測的金丹老祖,也感到了無奈。
他明白,血煞這是在用陽謀。
流雲宗,絕不可能坐視億萬凡人被屠戮。
那是宗門的根基。
經過一番艱難抉擇,鄭長風只能無奈的嘆了一口氣道:
「全軍,回撤。」
……
金色的流光撕裂天幕。
焱金索在張耀腳下嗡鳴,靈光催發到了極致。
天健綠洲很快到了。
趙志剛等修士聽到熟悉的破空聲,下意識地抬頭。
可當他們看清張耀那張陰沉得仿佛能滴下水的臉,所有的聲音都卡在了喉嚨里。
空氣,瞬間凝固。
族長張崇山大步迎了上來,臉上還帶著一絲操勞的疲憊與滿足。
「耀兒,你回來了,陣法……」
他的話語在看到張耀眼神的瞬間,戛然而止。
「出事了。」
張耀的聲音很低。
他沒有半句廢話,用最簡練的語言,將黑風綠洲發生的一切,盡數道出。
張崇山的臉色,隨著張耀的講述,一點點變得慘白。
「家族……」
他嘶啞地吐出兩個字,嘴唇都在哆嗦。
「不知道。」
周圍的修士與凡人遠遠看著,不敢靠近,卻也能從兩位主心骨的神情中,感受到那股山雨欲來的恐怖壓力。
張崇山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這片初具雛形的家園。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乾澀的響動。
「這裡……」
「必須馬上走。」
張耀打斷了他,語氣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張崇山猛地閉上了眼,再睜開時,眼中與不舍已經化作了決絕。
「我明白了。」
他看向張耀,聲音沉重得像是在滴血。
「傳令下去,所有人,即刻收拾行裝,準備撤離。」
這個命令,通過修士們的口,迅速傳遍了整個人族區域。
短暫的死寂之後,人群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譁然。
「什麼?要走?」
「我們才剛安頓下來啊!糧食都快熟了!」
「又要去哪裡?仙人不管我們了嗎?」
「不是贏了嗎?」
就在騷亂即將擴大之時,張耀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半空中。
他沒有說話。
只是那冰冷漠然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每一個人。
一股源自築基修士的龐大威壓,如同無形的巨山,轟然降下。
所有的哭喊與質問,瞬間消失。
就在這時,人群里,那個麻衣老者,顫巍巍地跪了下去。
他朝著天空中的身影,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老朽……聽仙爺的。」
他的舉動,像一個信號。
越來越多的人,沉默地跪了下去。
他們或許不理解。
但他們記得,是這個神一般的人物,將他們從血蚊的口中救出。
既然他要他們走,那便一定有必須走的理由。
「族長。」
張耀的聲音再次響起,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這些靈稻,不能留下。」
張崇山的心臟,又是一陣劇烈的抽搐。
那些靈稻再過幾個月就要成熟了。
可他明白張耀的意思,這些靈稻若是留下,只會資敵。
他轉過身,背對著那片綠色的田野,不忍再看。
「動手吧。」
隨著他艱難吐出的三個字,下一刻,張耀抬起了手,五指張開,對著那片綠色的田野,猛然向下一壓。
「轟隆隆……」
靈稻田開始劇烈地翻湧、起伏,仿佛有一頭無形的巨獸,正在地底攪動。
無數綠色的稻苗,連帶著它們的根須,被黑色的泥土吞沒、撕裂、掩埋。
連帶著那些修建好的洞府也全部被摧毀。
整片駐地完全變成了廢墟。
接下來,趙志剛等外事堂修士立刻行動起來,嘶啞的嗓音指揮著凡人收拾行囊。
命令很明確,只帶食物、水和部分衣物,可執行起來卻困難重重。
這片土地上的凡人,一輩子都沒擁有過幾件像樣的東西。
如今要走,一個豁了口的陶碗,一把磨禿了的骨刀,都成了舍不下的家當。
「不行!這口鍋得帶上!」
一個老婦人死死抱著一口黑漆漆的鐵鍋,任憑一個年輕的外事堂修士如何勸說,就是不鬆手。
張宏有些急了。
「大娘,這鍋又重又占地方,到了新地方,家族會發新的!」
「那不一樣!」
老婦人把鍋摟得更緊了。
「這是我男人當年從血蚊嘴裡搶出來的,用它煮的粥,養活了我們娘倆。」
張崇山走了過來,臉上的溝壑顯得更深了。
他沒有呵斥,只是蹲下身,看了看那口鍋,鍋底甚至還有幾個細微的裂紋。
他伸出手指,在粗糙的鍋沿上輕輕敲了敲,發出沉悶的聲響。
「是個好東西。」
張崇山開口,聲音溫和。
「這樣吧,你把鍋給我,我用儲物袋幫你裝著。到了地方,我親自還給你。總不能讓你男人的一番心意,顛簸碎了。」
老婦人愣住了,看著眼前這個地位尊崇的仙師,竟為了她一口破鍋如此鄭重。
她遲疑著,最終還是把鍋遞了過去。
周圍的凡人看到這一幕,原本的騷動和不滿漸漸平息。
高空之上,張耀對下方的瑣事毫無興趣。
他利用陣法,警惕著任何可能出現的威脅。
就在這時,他眼神一凝,望向西北方向的天際。
一道微不可查的血色氣息,鬼鬼祟祟地探了過來。是一隻鍊氣期的血蚊斥候。
張耀面無表情,甚至連手指都沒動一下。
遠在數十里之外的那隻血蚊,正振翅高飛,忽然身軀一僵,體內仿佛有什麼東西炸開了,瞬間化作一撮飛灰,從空中散落,連一點聲響都沒能發出。
做完這一切,張耀的視線重新落回下方。
人群已經集結完畢,正準備向西邊撤離,等待宗門靈舟的到來。
他收回神識,心中那股焦躁感卻並未消散,反而愈發沉重。
終於,在一個月後的某個清晨。
當第一縷陽光刺破地平線時,西方的天際,出現了一個緩緩移動的黑點。
黑點逐漸變大,顯露出威嚴而龐大的輪廓。
那是一艘流雲宗的巨型空天靈舟。
凡人們在修士的組織下,拖家帶口,排著長長的隊伍,井然有序地登上靈舟。
沒有人喧譁,沒有人推搡。
只是在踏上甲板前,每個人都會下意識地回頭,最後看一眼這片土地。
張耀與張崇山,最後登上了為首的一艘靈舟。
巨大的艙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靈舟微微一震,拔地而起,化作青色的流光,前往下一處綠洲。
……
半年後,碧波綠洲。
隨著靈舟的靠近,一股濃郁到幾乎化為實質的血腥氣,混雜著腐朽的焦臭,即便隔著靈舟的護罩,依舊刺得人鼻腔發酸。
艙門緩緩開啟。
所有人都沉默了。
眼前的景象,已經不能用慘烈來形容。
那是一片地獄。
曾經碧波萬頃的浩渺湖泊,如今是一潭死寂的暗紅。
無數殘缺的屍骸,如同浮萍般在水面上漂浮,將湖水染成了粘稠的醬色。
參天雨林,此刻只剩下東倒西歪的焦黑樹樁,冒著縷縷青煙。
李世年第一個衝出了靈舟。
他那身象徵著尊貴與威嚴的金色錦袍,在這一片死寂的血色背景下,顯得無比刺眼。
那些都是他李家的子弟,是他李家世代庇護的凡人。
有牙牙學語的孩童,有白髮蒼蒼的老者。
他們以一種扭曲的姿態,倒在自己曾經的家園裡,臉上凝固著臨死前的驚恐與不甘。
一股無聲的悲慟,扼住了他的咽喉。
這位活了數百年的紫府老祖,此刻嘴唇微微顫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噗通。」
一名李家的築基修士雙腿一軟,跪倒在靈舟甲板上,對著下方那片人間煉獄,發出了野獸般的嗚咽。
這聲嗚咽仿佛一個信號,壓抑的哭聲此起彼伏,很快便連成了一片。
李世年對周圍的悲泣充耳不聞。
他緩緩降下身形,落在一片還算完整的廣場上。
彎下腰,從一具小小的屍骸旁,撿起了一隻木頭雕刻的小老虎,虎身上還沾著血。
「咔嚓。」
木老虎在他掌心化作了齏粉。
李世年站直了身體,環顧四周。
目光所及,皆是瘡痍。
張崇山看著眼前的一切,嘴唇翕動,最終只是無聲地嘆息,拍了拍張耀的肩膀。
突然,一股恐怖的靈力威壓沖天而起。
李世年仰天,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那聲音不似人聲,更像是瀕死巨獸的哀鳴。
「起。」
李世年單手掐訣,對著下方的大地,虛虛一抬。
「轟隆隆——」
整片綠洲的大地,開始劇烈地顫抖。
以李家核心區域為中心,方圓數十里的土地,連帶著上面所有的殘垣斷壁,所有的屍骸,所有的血污,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緩緩托起,像一張厚重無匹的地毯。
一座嶄新的,巨大的墳冢,出現在眾人眼前。
李世年看著眼前的巨墳,猛然轉身,目光如兩柄出鞘的利劍,刺向遠方的天際。
「我,李世年,在此對天道立誓。」
「此生與沙魘血蚊一族,不死不休!」
「我李氏子孫,凡有一息尚存,必將以滅絕血蚊為己任!此誓,天地共鑒,神魂為證!」
話音落下,天際仿佛有了一聲若有若無的悶雷作為回應。
舟上舟下,所有修士的哭聲都停了。
「不死不休!」
一名李家修士仰天怒吼。
「不死不休!!」
倖存的李家駐守修士從碧山坊市的陣法中湧出。
越來越多的人響應,聲音匯聚成一股洪流,久久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