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時光，悄然而逝。
張耀結束了一夜的修煉，走出靜室，身上還帶著一絲未散的雷霆。
洞府另一側的房間，門扉緊閉，氣息隔絕，正是柳青霜的居所。
這半年，她幾乎將所有心神都沉浸在那份四階煉丹傳承中，偶爾指點族人，也僅限於靈丹堂內。
兩人同住一洞府，卻各自安好，互不打擾。
這種詭異的寧靜，在張家眾人眼中，卻成了另一番景象。
「咳咳。」
一聲熟悉的咳嗽從洞府外傳來。
張家族長張崇山，滿面紅光地走了進來，視線在張耀和柳青霜緊閉的房門之間來回掃視，眼神里滿是欣慰。
「耀兒啊，最近修煉可還順遂？」
張崇山笑呵呵地問道，眼睛卻沒離開過那扇門。
「尚可，多謝族長關心。」
張耀恭敬地回答，心中卻升起一絲不妙的預感。
「那就好，那就好。」
張崇山捻著鬍鬚，話鋒一轉。
「我與幾位長老商議過了，你與青霜姑娘的結道大典，不能再拖了。」
「良辰吉日已經選定，就在下月初八，你看如何？」
張耀端著茶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些許。
看著族長那殷切期盼的眼神，他無法說出那個「不」字，更無法解釋這其中的真相。
一旦柳青霜的真實身份暴露，張家將迎來滅頂之災。
「族長，此事……是否有些倉促？」
張耀只能用拖延的措辭。
「不倉促，一點都不倉促！」
張崇山一擺手，語氣不容置疑。
「青霜姑娘如此天縱奇才，又對我們張家有大恩，我們絕不能虧待了人家！」
「你放心，大典的一切事宜，族裡都給你辦得妥妥當-當！」
說完，張崇山仿佛完成了什麼重要任務，心滿意足地轉身離去，留下張耀一人站在原地，面色凝重。
洞府內的空氣，似乎都因此變得沉悶起來。
吱呀一聲。
柳青霜的房門被拉開。
她一身素白長裙，神情清冷地走了出來，顯然已經將外面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她的目光落在張耀身上，沒有憤怒，只有沉默。
這種沉默，比任何質問都更讓人心頭髮沉。
「這件事，我會解決。」
張耀率先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柳青霜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仿佛在等待他的下文。
「我將這座洞府改造一番。」
張耀深吸一口氣，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從中間隔開，分成兩個完全獨立的院落，各自有獨立的出入口與陣法禁制。」
「這樣，既能免去族人的誤會，也能給你一個更清淨的修煉環境。」
他將這個提議，說成是完全為了她考慮。
柳青霜清冷的眸子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瀾。
這個方案，確實是眼下最好的解決辦法。
「隨你。」
她丟下兩個字，聲音依舊聽不出什麼情緒，但那緊繃的肩線，卻在不經意間放鬆了幾分。
她轉身，準備回到自己的房間。
「等等。」
張耀叫住了她。
「改造需要圖紙，關於你那邊的布局，特別是煉丹室和靜修室的要求，需要你親自定奪。」
柳青霜的腳步頓住。
這意味著，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他們必須進行溝通與協商。
她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改造工程很快便開始了。
為了讓柳青霜住的舒心，這次改造不能草草進行。
張家最好的凡人工匠被調集過來，在張耀的親自監督下，對洞府進行分割。
一時間，洞府內充滿了叮叮噹噹的敲擊聲與石屑紛飛的塵土。
張耀拿著一張圖紙，找到了柳青霜。
那上面用炭筆勾勒出了洞府分割的草圖。
在他看來，這方案堪稱完美。
柳青霜只是淡淡掃了一眼，便將圖紙退了回來。
「不行。」
兩個字，乾脆利落。
張耀捏了捏眉心：「哪裡不行？」
「所有地方。」
柳青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首先，花園。」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在圖紙上輕輕一點。
「路徑需有曲折，引氣迴環，方為上選。」
「最重要的是這堵牆。」
她的聲音冷了下來。
「太薄了。我不想在夜深人靜時，聽到任何不該聽到的動靜。」
此話一出，旁邊候著的凡人工匠頭領，嚇得腿都軟了，冷汗順著額角就往下淌。
這哪裡是提要求，這分明是在訓斥！
張耀的臉頰微微發燙，一半是尷尬，一半是……惱火。
他深吸一口氣，將炭筆遞了過去：「那你來。」
柳青霜毫不客氣地接過炭筆。
下一刻，她手腕輕動，炭筆在紙上行雲流水般划過。
不過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一張全新的圖紙躍然紙上。
原本呆板的直線被優雅的弧線取代，花園曲徑通幽，牆體厚度加了三倍，上面還標註了幾處可以銘刻隔音靈文的節點。
整個布局，渾然天成，典雅大氣，又處處透著實用與精巧。
柳青霜將圖紙往桌上一放，語氣依舊清冷。
「照此修建，一分一毫都不能錯。」
說完，她便轉身回房，留下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覷。
張耀看著圖紙上那繁複精巧的設計，只覺得腦仁一陣陣地疼。
這隔音靈紋還得請陣法師過來布置。
一個月後，改造完成。
原本寬敞的洞府被一道厚重的石牆徹底隔開。
牆體中央，是一座共用的小花園與茶室，作為唯一的連接點與緩衝區域。
兩側，則是兩座格局精巧、陣法獨立的洞府。
柳青霜看著屬於自己的那片嶄新空間，沒有片刻耽擱，立刻開始布置自己的煉丹室與靜修室。
看著她忙碌的身影，張耀悄然退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他發現，這樣的安排，似乎比之前更加舒服。
物理上的距離拉遠了。
但那種無形的，劍拔弩張的心理隔閡，卻在這些日常的瑣事中，被悄然磨平了許多。
傍晚。
張耀在共用的小花園裡打理著幾株靈草。
柳青霜的身影從她的院門走出，似乎準備散心。
兩人在花園的小徑上相遇。
她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幾不可察地，輕輕頷首。
然後，擦肩而過。
空氣中，只留下一縷淡淡的藥草清香。
夜色如墨。
張耀的院落里，一盞靈石燈散發著柔和卻明亮的光。
他沒有修煉。
身前的石桌上，擺著一方新制的木盤。
盤面用細砂打磨得光滑如鏡，上面烙印著一圈圈蜿蜒的路徑，分作紅、黃、藍、綠四色，終點匯於中央。
旁邊還放著幾顆用不同顏色的礦石磨成的棋子，以及一枚小巧的六面骨骰。
飛行棋。
一種他從遙遠記憶中翻找出來的，屬於地球的簡單遊戲。
他拿起一顆紅色石子，在指尖輕輕轉動，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了那堵厚重的石牆。
牆的另一邊，是柳青霜的世界。
自從洞府分割之後，兩人之間的空氣似乎都變得不一樣了。
他起身，端著那方木盤，走進了作為緩衝區的共用花園。
月光下，柳青霜正站在一株新栽的靈草旁，清冷的側影仿佛要融入夜色。
她聽到了腳步聲，卻沒有回頭。
「這是什麼？」
張耀將木盤放在花園的石桌上，發出的輕響打破了寧靜。
柳青霜的目光終於移了過來，落在木盤上，眉尖微不可察地蹙起。
「小孩子的玩意兒。」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天然的輕視。
「規則很簡單，但輸贏，一半看運氣，一半看心計。」
張耀自顧自地解釋著，將不同顏色的棋子擺在各自的起點。
「你要不要……試試？」
柳青霜的視線在那些色彩鮮艷的石子上停留了片刻。
心計？
她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見的弧度，帶著幾分嘲弄，也帶著一絲被勾起的好奇。
「既然你執意要玩這種幼稚的遊戲。」
她終究還是走了過來，在石凳上坐下，姿態依舊優雅疏離。
「我便勉為其難，陪你一局。」
第一局開始得很快，結束得也很快。
柳青霜幾乎沒費什麼力氣，她運氣好得驚人，骨骰每次都能擲出她想要的數字。
張耀的一枚棋子，甚至還沒走出多遠，就被她乾脆利落地送回了起點。
當她最後一枚藍色棋子抵達終點時，她放下了手中的骨骰。
「過於簡單。」
她淡淡地評價道，清冷的眸子裡，卻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得意。
張耀看著她那副故作平靜的模樣，只是笑了笑。
「再來一局。」
第二局的氣氛，悄然發生了變化。
柳青霜不再是那個冷眼旁觀的紫府仙子。
她背脊挺得筆直，視線死死地跟隨著棋盤上的局勢。
當張耀的棋子追上她時，她會抿起嘴唇。
當她自己的棋子占據了有利位置時，那雙冰霜般的眸子裡會閃過一瞬即逝的亮光。
雙方的棋子你追我趕，互相「攻擊」，又不斷從起點重新出發。
柳青霜徹底投入了進去。
她甚至會因為擲出一個不滿意的點數，而發出一聲極輕的、帶著懊惱的鼻音。
終於，張耀的最後一枚紅色棋子，已經停在了距離終點僅有兩步之遙的位置。
而柳青霜最後一枚棋子，還差著足足六步。
她輸定了。
柳青霜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難看了幾分，周身的氣壓都低了下去。
輪到張耀。
他拿起骨骰，輕輕一拋。
骨骰滾動，最終停下。
一點。
還差一步。
他有些惋惜地搖了搖頭，將棋子前移一格。
輪到柳青霜了。
她需要擲出六，才能一步到位，反敗為勝。
她拿起骨骰，白皙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青。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將骨骰擲出。
骨骰在桌面上翻滾、跳躍，發出「噠噠噠」的聲響。
兩人的目光都匯聚於此。
最終，骨骰緩緩停下。
最上面的一面，赫然是六個鮮紅的點。
柳青霜的身體瞬間放鬆下來，一股狂喜從心底湧起，幾乎要衝破她那張冰冷的假面。
她極力克制著，只是將棋子拿起，穩穩地放在了終點。
然後，她抬起眼，用一種居高臨下的、淡漠的語氣說道。
「我贏了。」
然而，張耀卻只是看著她，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剛才，碰了一下桌子。」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在柳青霜耳邊炸響。
「骰子跳起來的時候，你的手肘，輕輕撞了桌沿一下。」
柳青霜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
「我沒有！」
她矢口否認，聲音比平時尖銳了幾分。
「我看見了。」
張耀的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所以，這一局不算數。」
「你胡說！」
被當場拆穿的羞恥與憤怒，瞬間衝垮了柳青霜所有的偽裝。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我不玩了！」
她轉身就要走，卻被張耀輕笑著攔住了去路。
「輸了就想走？」
「我沒有輸！」
柳青霜惱羞成怒地瞪著他，那雙清冷的眸子因為怒火而顯得格外明亮。
「是你耍賴！」
「那我們就把骰子拿起來，重新開始。」
張耀指了指桌上的骨骰。
柳青霜的怒火被他這副不緊不慢的樣子徹底點燃。
她伸手就想去搶回。
「拿來！」
張耀也同時伸出手，想要阻止她。
兩隻手，在半空中意外地碰觸在了一起。
他的手，正好握住了她的手腕。
溫熱的。
柳青霜觸電般地僵住了。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花園裡只剩下風吹過月見草的沙沙聲。
張耀也愣住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掌心下那截皓腕的細膩與冰涼，以及那急促跳動著的脈搏。
他沒有鬆開。
柳青霜的臉頰，從耳根到脖頸，都染上了一層動人的緋紅。
她忘了掙脫，只是呆呆地看著他。
空氣中，瀰漫開一種難以言喻的的氣息。
就在這時。
一個清脆的聲音，打破了這曖昧。
「耀哥，青霜姐姐，你們在做什麼呀？」
張念恩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花園的入口。
柳青霜如夢初醒，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慌亂地別過頭去，用脊背對著兩人。
她努力想恢復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樣，可狂跳的心臟，卻怎麼也無法平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