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之內,靈氣氤氳如霧。
張耀盤膝而坐,周身氣息平穩悠長,仿佛與這方洞府的脈動融為一體。
三年的時光,對於凡人而言或許漫長,但對修士來說,不過是幾次深層次的閉關。
一道赤色流光毫無徵兆地穿透陣法,懸停在他面前。
是族長張崇山的傳訊符。
神識一掃,符籙化作點點靈光消散,一道訊息已然烙印在腦海。
紅岩綠洲四周最後一座中型綠洲,也被張家收入囊中。
至此,以紅岩綠洲為核心,四座中型綠洲,二十七座小型綠洲,盡歸張家掌控。
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張家最初的祖地綠洲。
如今的張家,疆域之廣,已然不遜於一些頂尖築基家族,可謂是家大業大。
那來自紫府李家的徵召,這三年中始終沒有消息。
張耀對此卻無半分焦急。
時間,站在他這一邊。
就在此時,洞府外的守護陣法傳來一陣輕微的觸動。
張耀眉頭微挑,起身走出靜室。
一名外事堂的修士正恭敬地等候在洞府之外,神情帶著幾分凝重。
「啟稟耀長老,綠洲外來了一位陳家修士,指名要見您與族長。」
陳家。
張耀的目光閃動了一下。
片刻之後,張家議事廳。
張耀與族長張崇山並坐於主位。
下方,站著一名面容方正的中年男子,身穿一襲寶藍色的法袍,氣息沉凝,赫然是陳家老祖陳鎮平。
他的眼神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倨傲。
「二位道友,我今日前來,是為宣布一樁喜事。」
陳鎮平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家老祖陳山河,已於日前成功破境,晉入紫府。」
此言一出,議事廳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紫府境。
一個家族,一旦誕生了紫府老祖,便意味著徹底的蛻變。
他們將有資格占據超大型綠洲,成為這片沙漠中真正舉足輕重的勢力。
「恭喜陳家,賀喜山河老祖。」
張崇山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陳鎮平滿意地點了點頭,似乎很享受這種威懾力。
「流雲宗有令,紫府家族,可得一處超大型綠洲作為根基。」
他話鋒一轉,目光直視張崇山。
「我家老祖選定的,正是紅岩綠洲所在的這片區域,而紅岩綠洲,正是我陳家綠洲的一座附屬綠洲。」
他的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按照規矩,紅岩綠洲既為附屬,你張家,便需接受我陳家的徵召。」
張崇山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猛地一拍扶手。
「陳道友此言差矣!」
他的聲音如同洪鐘,在議事廳內迴蕩。
「我紅岩綠洲,乃是我張家兒郎一刀一槍,從血蚊族手中奪回來的疆土。」
「此地歸屬,是流雲宗的戰功體系所定,並非你陳家一言可決。」
張崇山站起身,目光如電,毫不退讓地與陳鎮平對視。
「我張家只聽流雲宗法旨,你陳家再大,難道還能大得過流雲宗不成?」
這句話,直刺陳鎮平的軟肋。
陳鎮平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被懟得啞口無言。
他沒想到,對方竟敢如此強硬。
議事廳的氣氛,一瞬間劍拔弩張。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張耀,緩緩開口了。
「族長稍安勿躁。」
他的聲音很平淡。
剛剛那一瞬間,他已與族長暗中傳音,定下了計策。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張耀看向面色難堪的陳鎮平,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陳家晉升紫府家族,乃是我五族的一大盛事,我張家自然也是與有榮焉。」
「接受徵召,亦非不可。」
陳鎮平聞言,神色稍緩。
張崇山卻適時地露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焦急表情,似乎想說什麼,又被張耀用眼神制止。
這場戲,要做全套。
「不過。」
張耀話音一轉。
「我張家也不能白白出力。」
他伸出一根手指。
「貴家族新晉紫府,即將攻伐超大型綠洲,想必會拿下不少附屬綠洲吧。」
「我張家願意接受徵召,但事成之後,陳家需劃給一座大型綠洲,作為我張家的新駐地。」
他接著又補充道。
「同時,陳家也需承認,紅岩綠洲乃是一座獨立的大型綠洲,而非任何附庸。」
陳鎮平的眉頭緊緊皺起。
這個年輕人,比那個老傢伙難纏多了。
「大型綠洲,不可能。」
陳鎮平斷然拒絕。
「道友可知,一座大型綠洲,足以支撐起一個頂尖的築基家族。此等戰略資源,我陳家亦是寸土必爭。」
他思索片刻,給出了自己的條件。
「承認紅岩綠洲獨立,此事可以答應。」
「至於報酬,大型綠洲沒有,但我可以做主,若耀道友肯親自出手相助,事成之後,可以攻下的數座中型綠洲作為謝禮。」
這已經是極大的讓步。
要不是現在有大量新綠洲被占據,條件絕對不可能如此豐厚。
張耀與張崇山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滿意。
這正是他們想要的結果。
既保住了紅岩綠洲的獨立性,又獲得了實質性的好處,還賣了新晉紫府家族一個人情。
「還有一個問題。」
張耀再次開口。
「戰場之上,瞬息萬變。若遇不可力敵之危險,我張家當有自行撤退的權力。」
他可不想讓張家子弟,去給陳家當炮灰。
陳鎮平沉吟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可以,若遇兩位以上築基妖王聯手,張家可自行撤離。」
「好。」
張耀臉上露出笑容。
「一言為定。」
一場暗流洶湧的交鋒,就此塵埃落定。
……
數日之後,紅岩綠洲上方的天空忽然暗了下來。
一道龐大到難以想像的陰影,遮蔽了天光。
綠洲中正在勞作的凡人與修士,不約而同地停下手中動作,抬頭望向天際。
一艘巨型法舟,正緩緩破開雲層,降臨而下。
舟身之上雕刻著繁複而古樸的陣紋,靈光流轉,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威壓。
張耀站在議事廳外,目光微凝,心中掀起一絲波瀾。
如此規模的法舟,絕非尋常築基修士所能駕馭。
李家已經不用隱藏,可以將自身底蘊完全展示出來。。
法舟懸停在綠洲上空,一道靈光階梯從舟首垂下,直抵地面。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身著一襲樸素的灰色道袍,緩步走下。
他周身並無駭人的氣勢。
可隨著他的每一步落下,空氣中瀰漫的靈氣都仿佛在向他朝拜。
一種源自生命層次的碾壓,讓在場所有築基修士都感到呼吸一滯。
紫府老祖,陳山河。
張耀暗自運轉靈力,抵禦著那股壓力。
他敏銳地察覺到,這位新晉紫府老祖的氣息雖然浩瀚如海,卻不夠內斂,顯然是剛剛突破不久,尚在穩固境界。
緊隨陳山河身後的,是多道熟悉的身影。
陳家的幾位築基修士。
李家那位面容儒雅的築基修士,李成峰。
王家族長,身形壯碩的王天成。
林家那位總是小心翼翼的林冠然。
在他們之後,則是二十餘位氣息各異的築基修士。
這些人服飾各不相同,神情間帶著幾分桀驁,顯然都是一方散修強者。
更遠處的法舟甲板上,還站著密密麻麻的身影,皆是鍊氣期修士,數量怕是足有上千。
這些散修的眼中,燃燒著毫不掩飾的渴望。
陳家許諾的綠洲領地,對他們而言,是足以賭上性命的誘惑。
張家眾人早已在議事廳外等候。
「恭迎陳老祖,恭迎諸位道友。」
族長張崇山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聲音洪亮。
「張族長不必多禮。」
陳山河落在地面,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完全沒有紫府老祖的架子。
張家議事廳內,早已備下靈果美酒,招待遠道而來的眾人。
氣氛出乎意料地熱烈。
陳山河絲毫沒有高高在上的姿態,與眾築基修士談笑風生,仿佛只是一個尋常的長者。
「此次征伐血蚊族餘孽,乃是為我人族開疆拓土,更是為我極西修士謀一場大機緣。」
陳山河舉起酒杯,聲音傳遍整個議事廳。
「老夫在此鄭重承諾,此戰所得的所有綠洲,皆會按功分配。」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神情激動的散修。
「只要諸位道友能立下汗馬功勞,獲得一兩座中型綠洲作為家族根基,絕非難事。」
這番話,如同一瓢滾油,瞬間澆入了烈火之中。
「願為陳老祖效死。」
「我等必將踏平那些妖巢。」
在場的散修們個個熱血沸騰,激動得滿臉通紅。
張耀端坐一旁,只是靜靜地品著杯中靈酒,目光卻在人群中緩緩移動。
這些築基散修,實力參差不齊,大多是築基初期。
但其中,也不乏築基中期的強者。
他的視線,最終停留在一個身穿黑色勁裝,氣息格外凌厲的男子身上。
那人獨自坐在一角,沉默寡言,卻無人敢去打擾。
築基六層。
張耀心中微動,此人名為趙無極,在散修之中頗有威名,算是一方豪強。
宴席持續了數個時辰,待到紫府老祖陳山河離去,前往法舟上休息後,議事廳內原本緊繃的氣氛才真正鬆弛下來。
留下的數十位築基修士開始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相互交流。
李成峰端著酒杯,主動走到了張耀的身邊。
「張道友,真是好手段,好福氣啊。」
李成峰的臉上掛著儒雅的笑容。
「能在這場大戰之前,就為家族尋得一處大型綠洲作為根基,我李家,可是羨慕得緊吶。」
張耀放下酒杯,臉上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謙遜與無奈。
「李道友說笑了,我張家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我張家祖地,本就在這附近,也是耗費了數代人的心血,才僥倖探查到這紅岩綠洲的存在。」
他巧妙地避開了對方的問題核心。
「倒是此戰,李家既然過來,想必能分到不少好處吧。」
李成峰聞言,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化作一聲輕嘆。
他看了一眼四周,壓低了聲音。
「張道友有所不知,此次陳老祖的目標,是名為『血厄』的超大型綠洲。」
「那座綠洲,足足有十一座附屬的大型綠洲。」
張耀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
李成峰的眼中閃過一絲不甘,繼續說道。
「可那十一座大型綠洲,早就被陳家內定給了自家的各個支脈,哪裡還有我們的份。」
「我李家,還有王家林家,就算拼盡全力,最後能分到幾座中型綠洲,便已是邀天之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