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之內,張耀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氣息悠長,在空中凝而不散,最終化作點點靈光消逝。
這份突破帶來的喜悅,僅僅持續了片刻。
他的腦海中,便浮現出師尊玄火真人那無奈又複雜的眼神,以及那個仿佛成了禁忌的名字。
柳青霜。
張耀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變強,還遠遠不夠。
就在他準備起身,徹底穩固修為之際。
轟——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威壓,毫無徵兆地從天而降。
整座流雲仙城,連同其下的龐大靈脈,都在這一刻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所在的二階上品洞府,洞府內原本濃郁精純的靈氣,瞬間變得狂暴,紊亂。
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正在強行抽取著整條靈脈的本源。
張耀臉色一變。
他身形一晃,瞬間出現在洞府之外。
他抬頭望去。
只一眼,他的呼吸便徹底停滯。
只見宗門最深處,那幾座終年被雲霧繚繞,尋常弟子根本無權靠近的太上長老山峰上空。
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巨大到遮蔽天穹的漆黑旋渦。
旋渦緩緩轉動,散發著令人神魂悸動的毀滅氣息。
方圓數千里的天地靈氣,都被那旋渦強行拉扯,匯聚成一道道肉眼可見的靈氣洪流,倒灌而入。
整個流雲宗地界,風雲變色。
無數正在閉關的修士被驚醒,紛紛衝出洞府,駭然地望向天空。
「天吶,那是什麼?」
「是核心區域的方向,難道有金丹老祖在鬥法?」
驚恐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張耀的心臟,在胸腔中劇烈地跳動著。
這不是鬥法。
他曾經在古籍中看到過類似的記載。
這是劫。
是修士逆天而行,試圖打破生命桎梏時,才會引來的天地之劫。
就在這時,一道蒼老而激動的聲音,響徹了半個流雲仙城。
「是鄭師叔。」
「是鄭長風師叔的氣息。」
「他要……渡元嬰天劫了。」
此言一出,所有的喧囂與議論,瞬間化為死寂。
每一個聽到這句話的流雲宗弟子,臉上都浮現出混雜著狂喜,崇敬,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複雜神色。
元嬰。
那是在整個極西沙漠修真界,都如同神話傳說一般的存在。
一旦宗門內誕生一位元嬰真君,那流雲宗將不再是三大宗門之首。
而是唯一的霸主。
轟隆!
天空中的劫雲旋渦,仿佛積蓄夠了力量,猛然向外擴張。
一道粗壯如水桶的赤紅色雷霆,帶著焚滅萬物的恐怖氣息,撕裂了蒼穹,朝著下方那座被陣法光幕籠罩的山峰,悍然劈落。
僅僅是那雷霆散發出的餘波,就讓遠在百里之外的張耀,感到一陣皮膚刺痛,心驚肉跳。
嗡——
山峰之上,一層又一層厚重的防禦陣法光幕接連亮起。
赤紅雷霆落下。
最外層的光幕,僅僅支撐了不到一息,便如同脆弱的琉璃般,轟然破碎。
第二層。
第三層。
雷霆勢如破竹,接連洞穿了七八道光幕,威勢才稍稍減弱。
最終,在第九層光幕前,堪堪消散。
然而,不等眾人鬆一口氣。
轟隆隆!
劫雲翻滾得更加劇烈。
這一次,是足足三道比之前更加粗壯的雷霆,同時落下。
咔嚓……咔嚓……
陣法光幕的破碎聲,連綿不絕。
僅僅第二波天雷,那座山峰外圍的所有防禦大陣,便已宣告盡數摧毀。
透過消散的靈光,一道蒼老卻挺拔的身影,出現在所有人的視線中。
鄭長風。
他身穿一襲樸素的灰色道袍,面容古井無波。
他就那樣靜靜地懸浮在山巔之上,抬頭仰望著蒼穹之上那片代表著毀滅的劫雲,眼神中沒有絲毫畏懼。
有的,只是對大道的執著與渴望。
在他身前,數件散發著強大波動的靈器,滴溜溜地旋轉著。
一面古樸的龜甲盾。
一座玲瓏剔透的寶塔。
還有一柄華光流轉的玉如意。
每一件,都是尋常築基修士夢寐以求,卻連看都難得一見的防禦至寶。
轟!
第三波天雷,降臨了。
這一次,是九道雷霆組成的雷網,封鎖了所有閃避的空間。
鄭長風神色不變,只是輕輕一點。
那面龜甲盾瞬間迎風暴漲,化作一道巨大的屏障,擋在他的頭頂。
雷網落下。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龜甲盾劇烈顫抖,表面的靈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淡下去。
最終,伴隨著一聲哀鳴,這件至少是四階下品的防禦靈器,寸寸碎裂。
鄭長風面不改色,再度掐訣。
玲瓏寶塔垂下萬道霞光,護住周身。
然而,在第四波,第五波愈發恐怖的天雷面前,這些強大的靈器,也只是稍作抵擋,便步了龜甲盾的後塵,接二連三地化作了齏粉。
張耀的心,已經沉到了谷底。
當最後一件防禦靈器也被天雷轟碎時,鄭長風的臉色,終於出現了一絲蒼白。
可他的眼神,卻在這一刻,變得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緩緩伸出手。
一尊巴掌大小,通體鏽跡斑斑,樣式古樸的青銅油燈,出現在他的掌心。
他屈指一彈。
燈芯之上,一縷豆大的青色火苗,被他輕輕彈出。
那縷火苗,輕飄飄地向上方落去。
在上升的過程中,它迎風便長。
從一縷火苗,瞬間膨脹成一片無邊無際的青色火海。
那火海是如此的詭異。
它沒有絲毫的溫度,甚至散發著森然的寒意。
它靜靜地燃燒著,沒有一絲聲響,卻仿佛能將光線,聲音,乃至神識,都盡數吞噬。
青色的火海,與從天而降的雷霆瀑布,轟然相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只有一片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那足以摧毀山嶽的狂暴天雷,在接觸到青色火焰的剎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消融,被吞噬,化作最精純的能量,反哺著那片火海。
所有人都看呆了。
這是何等霸道的神通。
然而,天劫的威能,似乎無窮無盡。
劫雲的中心,那漆黑的旋渦,不知何時,染上了一抹令人心悸的紫金色。
一股超越了之前所有雷霆的,真正蘊含著「天道」意志的毀滅氣息,開始緩緩凝聚。
鄭長風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他仰天發出一聲不甘的怒吼,全身的靈力,瘋狂地灌入那盞青銅油燈。
青色火海,再度暴漲。
然而,在那一抹紫金色的光芒面前,卻顯得如此無力。
咔嚓。
一道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碎裂聲,從天空中傳來。
那片無邊無際的青色火海,正中心的位置,出現了一道裂痕。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
最終,整片火海,如同破碎的鏡面,轟然崩碎。
一道無法用任何言語形容的紫金色神雷,貫穿了天地。
它擊碎了那盞古樸的青銅油燈。
它擊穿了鄭長風引以為傲的護體罡氣。
落在了他那具道體之上。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鄭長風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個前後通透的窟窿,臉上露出一抹複雜的笑容。
有釋然。
有不甘。
更多的,是一種求道者的悲涼。
下一刻。
他的身體,連同他的神魂,都在那紫金色的雷光中,悄無聲息地化作了漫天光點。
一位金丹九層巔峰的大修士。
一位距離元嬰大道只差一步的強者。
就此,隕落。
天劫散去,烏雲消散。
一場蘊含著磅礴生命精元的靈雨,從天而降,灑落向整個流雲宗。
這是大修士隕落後,一身修為反哺天地的最後饋贈。
流雲仙城內,無數修士陷入了呆滯。
遠處,幾道同樣蒼老而悲慟的氣息,沖天而起。
「太上長老!」
張耀站在自己的洞府前,任由那冰涼的靈雨打在臉上。
他剛剛突破的修為,在此刻顯得如此可笑。
這就是修仙。
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身死道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