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沙海在腳下向後飛速倒退。
張耀的神情沒有絲毫鬆懈。
腦海中反覆推演著抵達血楓綠洲後可能遭遇的一切。
趙月寧。
明面上的調令是將他派去抵禦妖族。
暗地裡,卻是一場陽謀。
他必須在抵達之後,立刻找到脫身之法。
就在這時,腰間的儲物袋,毫無徵兆地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
那不是物品碰撞的物理震動。
而是一種靈力激蕩產生的詭異波動。
張耀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猛地停下焱金索,身影懸停在萬丈高空。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聲依舊。
他一把扯下儲物袋,靈力探入其中,神識瞬間鎖定了那個異動的源頭。
一枚古樸的玉牌。
玉牌通體暗黃,上面篆刻著他從未見過的繁複紋路,仿佛某種古老的文字,又像是天然形成的空間道痕。
一絲絲微弱卻極其詭異的空間之力,正從玉牌上散發出來。
這東西,絕不是他的。
一個冰冷的念頭瞬間竄入腦海。
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將這東西放進了他的儲物袋。
是那個前來傳令的執事。
警兆在心中瘋狂轟鳴。
他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就要將這枚詭異的玉牌遠遠丟出去。
可他還是晚了一步。
就在他念頭升起的瞬間,那枚玉牌光芒大放。
一股根本無法抗拒的恐怖吸力,從玉牌上轟然爆發。
周圍的空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開始劇烈地扭曲、塌陷。
一個漆黑的旋渦,以玉牌為中心,在他面前憑空出現。
旋渦的邊緣,是撕裂的空間裂縫,深處則是一片吞噬一切光線的絕對黑暗。
「不好!」
張耀臉色劇變,全身靈力毫無保留地噴涌而出。
【神光翼】!
一對璀璨羽翼在他背後猛然展開,帶著他化作一道流光,就要逃離這片死亡區域。
然而,那旋渦的吸力超越了他所有的認知。
他的速度在急劇降低。
身上的靈光護罩在扭曲的空間之力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咔咔」聲。
連【神光翼】都無法帶他掙脫這股禁錮。
張耀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一點點地拖向那個漆黑的深淵。
在被吞噬的最後一刻。
趙月寧那張冰冷漠然的臉,清晰地浮現在他的眼前。
這才是她真正的殺招。
不是血楓綠洲的妖獸。
而是這未知的空間傳送。
一股混雜著滔天怒火的絕望,瞬間淹沒了他的理智。
他整個人被那漆黑的旋渦徹底吞噬。
天旋地轉。
不知過了多久。
所有的混亂與撕扯感猛然消失。
隨之而來的,是身體徹底失控的下墜感。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
張耀重重地摔在一片堅硬而冰冷的地面上,全身骨骼都像散了架一般。
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濃郁得幾乎化為實質的煞氣,如同潮水般湧來,瘋狂地侵蝕著他的護體靈光。
他掙扎著,用焱金索撐起身體。
當他抬起頭,看清周圍的一切時,心臟驟然沉入了谷底。
這裡,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天空,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詭異的血紅色。
沒有太陽。
沒有月亮。
更沒有星辰。
遠方,斷斷續續傳來悽厲而暴虐的獸吼,讓這片死寂的天地更添幾分恐怖。
張耀環顧四周。
腳下的大地龜裂出蛛網般的巨大縫隙,寸草不生。
目之所及,到處都散落著早已失去靈光的法器殘片。
還有一具具不知在此地沉寂了多少歲月的森森白骨。
他被困在了一處絕地。
張耀艱難地撐起身體,喉頭湧上的腥甜被他強行咽下。
這片詭異的天地,似乎在無形中壓制著他的實力。
築基三層的修為,竟被硬生生削弱到了堪堪維持在築基初期的水準。
空氣中瀰漫的,不是靈氣,而是濃郁到讓他神魂都感到不適的暴虐煞氣。
遠處,斷斷續續的獸吼聲此起彼伏。
他必須立刻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張耀強忍著全身的劇痛,小心翼翼地移動著腳步。
他蹲下身,捻起一截斷裂的指骨。
骨骼上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靈力波動,屬於人族修士。
他繼續探查,很快在一堆碎骨旁,發現了一柄只剩下半截的飛劍殘骸。
劍柄的煉製手法極其古老,與當今極西修真界的風格截然不同。
繼續向前走了數十步,一具相對完整的骸骨出現在他眼前。
那骸骨的主人,臨死前似乎還在掐動著某種法訣。
從其遺留的法衣碎片與身邊一件徹底失去靈光的環狀法器判斷,此人生前的修為,恐怕已經達到了築基後期。
連築基後期的修士都隕落於此。
張耀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就在此時,那遠方的獸吼聲陡然變得清晰,正以一個極快的速度向他所在的位置逼近。
大地開始輕微地震顫。
數道渾身繚繞著黑煙的身影,猛地從前方一道巨大的地裂中鑽出。
那是幾頭通體由白骨構成的巨狼。
它們的眼眶中,燃燒著兩團幽綠色的鬼火,沒有瞳孔,只有純粹到極點的殺戮本能。
張耀瞳孔一縮,手腕一抖。
【焱金索】!
金光乍現。
一條赤金色的鎖鏈瞬間從他腕間飛出,迎風暴漲。
無數道金色鎖鏈以主鏈為核心,向著四面八方急劇延伸,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金色羅網。
那幾頭白骨狼妖發出一聲尖嘯,不閃不避,裹挾著濃郁的黑煙,悍然撞向了金色大網。
「砰!」
金網劇烈震顫,光芒都黯淡了幾分。
張耀悶哼一聲,只覺得一股陰冷暴虐的力量順著靈器傳導而來,讓他氣血一陣翻湧。
他沒有絲毫遲疑,神念一動。
金色羅網猛然收緊,狠狠地絞向被困住的狼妖。
「咔嚓!」
骨骼碎裂的刺耳聲響徹荒野。
一頭白骨狼妖的身體,被瞬間絞成了無數碎片。
就在它身體崩碎的瞬間,一抹極不顯眼的暗紅色光點,從碎骨中掉落,滾落在龜裂的黑土上。
張耀的注意力被瞬間吸引。
那是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暗紅色晶體,通體晶瑩,內部卻仿佛有粘稠的血液在緩緩流動。
一股無比精純,卻又無比狂暴的煞氣,正從那晶體中散發出來。
這似乎是某種特殊的修煉資源。
另外幾頭狼妖的攻擊,打斷了他的思緒。
張耀收斂心神,全力催動【焱金索】,金光大盛,將剩餘的幾頭白骨狼妖盡數絞殺。
戰鬥結束。
金色的羅網緩緩散去,重新化作手鐲,纏繞在他的腕間。
張耀的臉色,卻比之前更加蒼白。
他盤膝坐下,試圖運轉功法恢復靈力。
然而,這裡的靈氣稀薄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恢復速度慢如龜爬。
而空氣中無處不在的煞氣,卻像附骨之蛆,不斷侵蝕著他的護體靈光與神魂。
他必須時刻分出一部分靈力,來抵禦這種侵蝕。
此消彼長之下,若無外物補充,他的靈力只會越來越少。
張耀毫不猶豫地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把下品靈石,握在掌心,開始吸收。
靈石中的靈力,是他眼下唯一的依靠。
他將那幾枚暗紅色的晶體小心翼翼地收起,決定先離開這片是非之地。
選擇了一條乾涸的河床,沿著它向前行進。
這條路相對平坦,也最有可能通往有水源或者生機的地方。
然而,僅僅走出數里,河床兩側的石壁上,一條潛伏的巨蟒猛然暴起。
那巨蟒的身體早已石化,堅硬無比,尋常法術落在上面,只能濺起幾點火星。
張耀耗費了近半個時辰,動用了肉身雷涅境的力量,才堪堪砸碎了它的頭顱。
靈力又消耗了一大截。
第二天,當他穿過一片枯骨林時,又遭到了盤踞在林中的腐屍鳥群的襲擊。
那些怪鳥會噴射出帶有劇毒的灰色霧氣,不僅能腐蝕靈光,更能迷惑心神。
張耀不得不祭出【鎮岳金鐘】,將自己牢牢護住,再以神通逐一斬殺。
一場大戰下來,他儲物袋中的靈石,又消耗了近千枚。
第三天。
連續的戰鬥與靈力消耗,讓張耀幾乎達到了極限。
山樑的另一側,是一處相對避風的山谷。
而在那山谷深處,一縷若有若無的青色炊煙,正裊裊升起,飄向那片血紅色的天空。
張耀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的心臟,在沉寂了三天之後,第一次劇烈地跳動起來。
煙。
有人。
他沒有立刻衝過去,三天來與死地凶獸的搏殺,早已將他骨子裡的警惕磨礪到了極致。
他強行壓下心中翻湧的激動,收斂全身氣息,將【焱金索】化為最不起眼的護腕,一步步向那山谷深處挪去。
山谷的入口,出現在眼前。
一層極其黯淡的,幾乎透明的光罩,如同一個倒扣的碗,將整個谷地籠罩其中。
光罩上,有微弱的力量在流淌,不像是靈力,反而像是煞氣。
透過光罩,他看到了一個簡陋到堪稱原始的村落。
幾十座用黑色的獸骨與灰白的石頭搭建的破爛屋子,雜亂地分布在谷地中。
一些穿著獸皮與破爛布料的村民,正圍著一口巨大的石鍋,臉上帶著麻木的期待。
張耀的目光,落在了村口。
那裡站著兩名守衛。
他們手中握著磨得發亮的獸骨長矛,身上穿著粗糙的皮甲,眼神警惕地掃視著村外的荒野。
這兩個人,身上沒有絲毫靈力波動。
是連鍊氣期都未曾踏入的先天境武者。
在這片連築基修士都朝不保夕的絕地,竟然有凡人能夠存活。
張耀的身影,從一塊巨石後緩緩走出。
「什麼人!」
兩名守衛幾乎是瞬間就發現了他,手中的骨矛「唰」地一下對準了他,擺出了防禦的姿態。
他們的聲音沙啞,帶著長久未與外人交流的生澀。
當他們看清張耀的模樣時,警惕的眼神中,瞬間被巨大的驚愕所取代。
那是一種看到了不可能之事的表情。
「外…外來者?」
其中一名較為年長的守衛,聲音都在顫抖。
「你…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張耀沒有回答,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們,表明自己沒有敵意。
這裡的每一處細節,都透著詭異。
他的出現,很快驚動了村落里的人。
一個拄著一根黑色木杖,身形佝僂的老者,在幾個村民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走了過來。
老者身上的氣息,讓張耀的眉頭微微一皺。
鍊氣一層。
微弱,虛浮,仿佛風中殘燭。
是這個村子裡,唯一的一名修士。
「這位道友,請勿驚慌。」
老者走到光罩邊緣,隔著那層薄薄的光幕,用一種混濁卻帶著幾分探究的目光打量著張耀。
「老朽陳木,是此地村長。」
他的聲音很慢,仿佛每一個字都耗費了巨大的力氣。
「在下張耀,無意中流落至此。」
張耀拱了拱手,言簡意賅。
陳木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又帶著一絲深深的悲哀,他揮了揮手,示意守衛放下武器。
「能活著走到這裡,道友的本事,遠非我等能比。」
「請進吧。」
他掐動了一個極其簡單的法訣,那層黯淡的光罩上,無聲地裂開一道可供一人通過的門戶。
張耀略一沉吟,邁步走了進去。
穿過光罩的瞬間,那股無處不在的暴虐煞氣,被削弱了九成以上。
雖然依舊存在,卻不再那麼咄咄逼人。
村長陳木將他引到一間相對寬敞的石屋中。
屋內陳設簡陋,只有一張石桌,幾個石凳。
「道友,可是從外界而來?」
陳木為他倒了一杯渾濁的水,開門見山地問道。
張耀點了點頭。
陳木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里,飽含著萬千無奈與絕望。
「又一個可憐人。」
「這裡,被我們這些遺民稱作『暗墟界』。」
暗墟界。
張耀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
「暗墟界?」
「敢問前輩,此地究竟是何處,為何會如此…荒涼?」
陳木苦澀地搖了搖頭,渾濁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石屋的屋頂,望向那片永恆的血色天空。
「這裡,曾是上古的一處秘境聖地。」
「但在萬年之前,一場席捲了整個修真界的大劫,將這片聖地徹底打碎,並將它的殘骸,打入了無盡的虛空深處。」
「從那以後,這裡就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牢籠。」
老者的聲音,仿佛在訴說著一段與自己無關的古老傳說,可那份刻在骨子裡的悲涼,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牢籠?」
張耀的心,猛地一沉。
「道友應該已經感覺到了。」
「這裡的靈氣稀薄得可以忽略不計,取而代之的,是無窮無盡的暴虐煞氣。」
「在這種地方,我輩修士的實力會被大幅壓制,而那些被煞氣侵染了靈智的妖獸,卻會變得更加狂暴。」
「我們這些人的祖先,便是當年那場大劫中的倖存者,還有一些,是和道友你一樣,不幸誤入此地的修士。」
「萬年了。」
「整整萬年,一代又一代的人被困死在這裡,修為倒退,血脈衰竭,直到如今,整個村子,也只剩下老朽這一個不中用的鍊氣初期。」
張耀沉默了。
他終於明白,為何這裡的守衛是凡人,為何最強者只有鍊氣初期。
不是他們不努力。
而是在這片絕望的天地里,能夠活下去,本身就是一種奢求。
「道友。」
張耀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陳木,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可有離開此界的方法?」
石屋內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陳木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僵硬了一下。
他看著張耀眼中那尚未熄滅的希望之火,過了很久,才緩緩地,吐出了幾個字。
「沒有。」
「歷史上,無數修士,窮其一生,都在尋找出路。」
「但全都失敗了。」
「最終的結局,都只是化作這片黑土上的一具枯骨。」
「道友,認命吧。」
陳木的聲音,瞬間敲碎了張耀心中剛剛升起的那一絲僥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