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仙城一如既往的繁華。
街道兩旁的閣樓鱗次櫛比,人聲鼎沸。
張耀收斂了全身氣息,混跡在人流之中,與一名最普通的散修無異。
他此刻,如同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穿過幾條繁華的主街,他徑直來到了仙城核心區域的洞府租賃司。
租了一處最為僻靜的二階上品洞府。
半個時辰後。
瀚海府內。
隨著陣法令牌嵌入洞府大門的凹槽,厚重的石門無聲無息地向內開啟。
盤膝坐於蒲團之上,張耀緊繃了數月的心神,終於有了一絲鬆懈。
可下一瞬,一股源自神魂深處的撕裂感,讓他眉心猛地一跳。
臉色,瞬間蒼白了幾分。
上次為了煉製龍塵化身,分裂神魂所造成的損傷,至今仍未痊癒。
想要煉製新的身外化身,必須再次分裂神魂。
以他現在的狀態,強行為之,結果只有一個。
神魂崩潰,身死道消。
張耀沉默了片刻,緩緩睜開雙眼。
必須先將神魂的傷勢徹底治癒,甚至要讓其比全盛時期更加強大。
否則,一切都是空談。
他起身,離開了剛剛租下的洞府,再次走入天海仙城。
這一次,他的目標明確。
城北,天丹閣。
這是整座天海仙城,乃至附近海域最大,最負盛名的丹藥靈草商鋪,背後隱隱有五大道宗之一,青靈道宗的影子。
天丹閣共分三層,氣勢恢宏。
張耀目不斜視,直接走上了第三層。
與樓下的喧鬧不同,三樓顯得極為安靜,客人寥寥無幾。
能在這裡出現的,無一不是築基後期的強者,甚至偶爾能看到紫府強者。
一名身穿青色長裙,容貌秀麗的女修,迎了上來。
「前輩需要些什麼?」
「【三轉養魂香】。」
張耀平靜地吐出五個字。
女修臉上的笑容,有了一剎那的凝固。
她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深深的驚訝。
【三轉養魂香】,三階下品靈物,以數十種滋養神魂的珍稀靈藥煉製而成,點燃後,其香氣能持續一月,對修復神魂創傷有奇效。
此物極為罕見,價格更是高昂到離譜。
「前輩,您確定嗎?」
女修忍不住再次確認。
張耀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那平淡的目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力。
女修心頭一凜,連忙躬身。
「前輩稍待。」
她快步走入內堂。
片刻之後,一名氣息沉凝的灰袍老者,捧著一個古樸的玉盒,親自走了出來。
「道友要的【三轉養魂香】。」
老者將玉盒放在櫃檯上,緩緩打開。
一截拇指粗細,色澤灰白,表面有著三道天然螺紋的線香,靜靜地躺在其中。
一股安神靜心的奇異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僅僅是聞到這股氣息,張耀便感覺神魂的刺痛感,都緩解了些許。
「十萬下品靈石。」
老者報出了價格。
饒是張耀早有準備,心臟也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十萬。
這筆靈石,足以購買兩件不錯的二階上品靈器了。
但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取出了一個儲物袋。
神識清點過後,灰袍老者臉上的神情愈發和善。
「道友惠顧。」
張耀收起玉盒,轉身離去,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那名女修才低聲問道。
「徐老,這位前輩是哪家大宗的弟子,竟然如此財力雄厚。」
灰袍老者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不清楚,但此人神魂受損,卻依舊敢孤身一人來此購買重寶,要麼是有恃無恐,要麼就是心性堅韌到了極點。」
「不過只要付得起靈石,就沒什麼。」
……
瀚海府,靜室。
重重禁制被完全開啟。
張耀盤膝而坐,神情肅穆。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截【三轉養魂香】,用靈力將其點燃。
沒有火焰。
線香的頂端,亮起一抹柔和的白色光暈。
一縷灰白色的煙氣,裊裊升起,在靜室之中盤旋不散,緩緩旋轉。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香氣,瞬間充斥了整個空間。
張耀閉上雙眼,放空心神。
那三道符文仿佛受到了牽引,輕飄飄地落下,沒入他的眉心。
嗡——
他的識海之中,仿佛降下了一場甘霖。
清涼,舒適,溫暖。
神魂在香氣的滋養下,那些裂紋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緩緩癒合。
時間,在靜坐中悄然流逝。
一月之後。
靜室之內,最後一縷煙氣散盡。
張耀猛地睜開了雙眼。
一道精光,在他的眼底一閃而逝。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神魂不僅完全恢復,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實,更加堅韌。
念頭通達,神清氣爽。
萬事俱備。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地從儲物袋中,取出了那個封印著【瀚海靈玉】的寶盒。
盒子打開的瞬間。
轟!
一股精純到極致,磅礴到令人窒息的先天水行本源氣息,如同海嘯一般,瞬間充斥了整個洞府。
靜室的牆壁上,凝結出了一層細密的藍色冰晶。
張耀整個人,仿佛置身於一片由水之本源構成的浩瀚海洋之中。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塊蔚藍色的靈玉之上。
神魂已經恢復,甚至猶有勝之。
但接下來要做的,依舊是行走於刀鋒之上,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他閉上雙眼,識海之中,神魂之力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
秘法催動。
一種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撕裂感降臨。
這一次的痛楚,比上一次煉製龍塵化身時更加劇烈,更加清晰。
張耀的身體猛地一顫,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的臉頰的肌肉因為極致的痛苦而微微抽搐,卻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
強大的意志如同定海神針,死死錨定在即將被撕裂的識海中央。
承受。
然後,掌控。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個剎那,又仿佛一個紀元。
那股撕裂神魂的劇痛終於達到了頂點。
嗡——
一縷純粹到極致,不含任何雜質的魂念,被硬生生地從他的主魂之上剝離了下來。
那魂念化作一粒米粒大小的白色光點,靜靜懸浮在識海之中,散發著柔和的光暈。
張耀的臉色蒼白如紙,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但他睜開的雙眼中,卻透出一種銳利的光。
成功了。
緊接著,張耀從龍珠空間內,將那一滴元嬰級別的真龍之血,小心翼翼地牽引了出來。
剎那間,一股無法形容的威壓,轟然降臨!
不是靈氣層面的壓制,而是一種來自生命位階的碾壓。
靜室牆壁上剛剛凝結的藍色冰晶,在這股威壓下連一息都未能堅持,便發出「滋滋」的聲響,瞬間蒸發殆盡,化作白茫茫的霧氣。
那滴血,並非鮮紅,而是呈現出一種璀璨奪目的赤金色。
它只有指甲蓋大小,卻不像液體,更像是一顆被千錘百鍊,濃縮到極致的微縮太陽,靜靜懸浮在空中。
沒有滔天的熱浪,卻讓張耀感到自己的皮膚陣陣刺痛,仿佛正被無數根無形的針尖抵住。
他體內的靈力,在這一刻甚至出現了短暫的凝滯,仿佛臣子見到了君王,本能地想要俯首。
這就是元嬰級別的真龍之血!
僅僅一滴,其蘊含的意志與力量,就遠非他一個築基修士所能揣度。
張耀的眼神卻愈發明亮。
最關鍵的一步,開始了。
張耀雙手掐訣,一道道玄奧的法印從指尖飛出,沒入身前的虛空。
「去!」
他口中吐出一個字。
識海中那粒白色的魂念光點,瞬間飛出眉心,朝著懸浮的【瀚海靈玉】飄去。
與此同時,那滴真龍精血也受到牽引,化作一道血線,緊隨其後。
魂念為引。
精血為種。
靈玉為身。
【身外化身】秘術,全力運轉。
當魂念光點接觸到【瀚海靈玉】的瞬間,異變陡生。
轟!
整塊靈玉仿佛從沉睡中甦醒的遠古巨獸,一股狂暴到難以想像的先天水行本源之力,轟然爆發。
蔚藍色的光芒,瞬間吞噬了整個靜室。
張耀的神魂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那縷分魂在如此磅礴的能量衝擊下,幾乎要當場潰散。
他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還未等他穩住分魂,那滴真龍精血也悍然撞入了藍色光海之中。
霸道絕倫的血脈之力,如同一顆投入大海的烈性炸藥。
一藍一紅兩股力量,在靈玉之內,展開了最原始,最野蠻的衝撞。
靈玉的能量試圖將真龍精血同化,淹沒。
而真龍精血則以其龍威,試圖反過來吞噬靈玉的本源,將其據為己有。
夾在中間的魂念,就如同一葉隨時可能傾覆的孤舟。
張耀的心神,在這一刻提升到了極致。
他的本體靈力不要錢似的瘋狂湧出,通過秘法構建的聯繫,艱難地維持著那縷分魂不滅。
他不能強行干預,只能引導。
去尋找兩股狂暴力量之間的平衡點。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一天。
兩天。
張耀盤膝坐於原地,紋絲不動,仿佛一尊石雕。
他的臉色已經毫無血色,氣息更是萎靡到了極點。
靜室之內,狂暴的能量潮汐依舊在反覆沖刷。
就在張耀感覺自己的心神即將被徹底榨乾,快要支撐不住的瞬間。
他的眼中,猛然閃過一抹明悟。
他不再試圖去強行壓制任何一方,而是將自己的分魂化作一道最精妙的橋樑,連接了兩股力量的核心。
嗡——
持續了三天三夜的狂暴能量,在這一刻,詭異地靜止了。
下一瞬,蔚藍色的光芒與赤金色的血光,開始以一種玄奧的韻律,相互交融,盤旋。
一個完美的太極旋渦,在靈玉的內部緩緩成型。
靜室內的光芒,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斂。
所有的能量盡數倒卷而回,沒入了靈玉之中。
當最後一縷光華隱去。
靜室,再次恢復了平靜。
厚重的冰晶從牆壁上脫落,空氣也恢復了正常。
懸浮在半空的,不再是那塊蔚藍色的靈玉。
而是一具靜靜躺在虛空中的,完美到不似凡物的軀體。
他面容與張耀有著七分相似,卻更加俊美,輪廓也更加柔和。
一頭長及腰間的墨藍色長髮,無風自動。
他靜靜地躺在那裡,閉著雙眼,就仿佛是一尊沉睡的神祇,高貴,超然。
化身,初成。
張耀看著這具完美的道身,緊繃了三天三夜的心神,終於鬆懈下來。
一股強烈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來。